我在赤精子第八个落点停稳之后的第三天清晨,提前抵达了那片密林边缘的上空。
密林的树冠在晨光中铺展成一片暗绿色的绒面,树冠与树冠之间的间隙里透出下方地面的斑驳光影。赤精子按照他在第八次转移时暴露出来的那个路径逻辑,会在第九次转移时落在这片密林边缘的空旷地带——那里有一个天然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方的树冠有一块缺口,缺口处能看到天空。他在每一次转移的最后都会选一处能看到天空的开阔地落下,这是他的习惯,他的气运掩盖术法需要借助天空的光线来校准覆盖面。任何一个在持续移动中需要频繁掩盖行踪的人都会形成这种依赖,依赖成习惯,习惯成规律。他在前七次转移中已经重复了同样的落地习惯七次,第八次因为疲惫慢了半拍,第九次他会回到同样的模式里。
我提前两天在密林空地上方约十丈处布置了空间折叠层。折叠层以青莲根须的极细分支为骨架,在空中织成一片透明的、密度均匀的屏障。屏障的位置卡在树冠缺口与地面之间的那一段垂直空间里,像一面隐形的地板水平地悬浮在树冠下方约一丈的位置。赤精子从天空方向降下来的时候会先穿过树冠缺口,然后他会落在这层透明屏障的上表面。他的靴尖碰到屏障的那一刻,折叠层会自动闭合把他包裹进一个独立的空间中。闭合的速度我已经推演过很多遍了——比他下落的速度快一线,快到他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第三天傍晚,那粒放在青莲根部的赤色液滴开始动了。它在凹槽里从持续的静止状态切换成了一次短促的闪光,闪光的方向从原来的第八个位置偏转到了一个我没有标注过的新角度上。他出发了。他在休整了两天多之后终于恢复了足够的体力,开始向第九个位置移动。液滴的闪光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每隔一段时间闪一下,闪光的间隔越来越短,像一盏在持续接近目标时信号的脉冲频率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升高。我在密林边缘的树冠下方等着。掌心贴着那层透明屏障的表面,感受着青莲根须在空气中稳定的搏动。搏动的频率与凹槽里液滴的闪光频率同步,像两盏被同一根导线连着的信号灯在同一脉冲下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然后液滴停止闪动了。它停住的那一瞬间我掌心的青莲根须同时收紧了,折叠层表面那一层淡青色的光泽从不可见的极淡状态瞬间加深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他踩上来了。他的靴尖接触到折叠层上表面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极短促的震动从屏障表面沿着根须传到我掌心的皮肤上——力度比他第一次突袭时轻了约三成,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落地时的脚步比出发时更软、更虚。震动之后折叠层闭合了。闭合的速度比我预想中更快,快到赤精子在感受到脚下触感不对的同时,他头顶已经多了一层壁面。他在夹层里了。他在夹层中央站定的那一刻,他的气运层从的形态切换成了的形态——切换的速度仍然快,但比第一次突袭时慢了半拍,像一个在持续消耗之后反应速度从之前的极限值降到了略低于极限的值。
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夹层壁面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透明空间,高度大约两丈,壁面与壁面之间的角度标准,表面光滑,没有棱角,像一只被模具倒出来的透明方盒。他的目光在壁面上扫了一圈,扫视的速度跟第一次被困时一样快,但他的气运层在他扫视的过程中呈现出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形态——他的本源气运层表面出现了极细的波纹,像一个人在长距离持续移动之后体力储备下降时气运层表面自然出现的那种波动。他在扫视完夹层壁面之后停住了。他没有像广成子那样立刻出拳,也没有像惧留孙那样开始尝试各种攻击手段。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圈壁面,然后在原地站住了。气运视觉捕捉到他的目光在壁面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开始向下移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他脚下的地面是一层透明屏障,屏障下方约一丈处是密林空地的原始地表。他看了一眼自己与原始地表之间的那一丈距离,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收回来的时候唇线的角度没有变化,但他的气运层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短促的压缩,像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完全悬浮在一个陌生空间中之后自然地屏了一瞬呼吸。
他第一次冲击是在被夹层包裹进去之后约一盏茶时出现的。冲击的力度比他第一次突袭时弱了一线——不是故意的收力,是长途跋涉之后的自然衰竭。壁面在撞击点上留下了约一指深的凹痕,凹痕周围的白色冰花纹路扩散了约半尺的范围,然后在约五息之内恢复了平整。第二次冲击隔了约半盏茶。第三次间隔更短。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力道都比前一次弱一点,壁面恢复平整的速度也在逐次加快。到第五次的时候冲击的力度已经降到了第一次的三分之二左右,壁面上的凹痕深度缩减到了不到半指,冰花纹路的扩散范围缩到了三寸以内。
在第五次冲击结束之后他没有再做第六次。他站在夹层中央停住了。停住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一个人在体力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后通过一次深长的吸气来重新分配体内的能量储备。吸完之后他没有再攻击壁面。他盘腿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比第一次被夹层困住时慢了半拍,是体力消耗之后动作节律自然降低的那种慢。他盘腿坐定的同时闭上了眼。他闭眼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确认了继续冲击已经无意义之后选择用静坐来保存残余的体力。
他在夹层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我持续用空间收缩来抽取他的散逸气运。每一次收缩的幅度都极微小,小到一个人在静坐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气运正在持续被剥离。但他坐在那里越久,他气运层表面的光泽就越薄一分。第一个时辰的时候他气运层的厚度已经比刚进夹层时薄了约一成五。第二个时辰过半的时候那个数字涨到了约两成。两个时辰结束时,我的图卷端口收到了一缕完整度比上一次更高的赤色本源——上次只有半缕,这次将近两成半。两成半的赤色本源在青莲根部汇聚成一枚比第一次大出数倍的液滴,液滴的表面光滑、厚重、带着赤精子特有的那种致密结构。它落进凹槽之后重新定位了指向,指向的位置就在我们头顶的这片夹层空间中——赤精子本人还在夹层里坐着。
两个时辰之后我打开了夹层。
打开的过程跟上次广成子那次一样——壁面从四个方向同时消退,消退的速度比收缩时更快,像一面正在被撤去的透明幕布从边缘向中央迅速卷起。赤精子的眼皮在壁面消退的光线变化中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睁眼,像一个人在确认了包围感消失之后先让身体适应一下空间的扩大再睁眼。他睁眼的时候壁面已经基本消融完毕了。他的视线前方是密林空地上方那块树冠缺口透进来的天光,天光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经历了两个小时的封闭之后重新适应开放空间的自然视觉反应。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部的动作比他坐下时更快一些,像一个人在短暂的静坐之后肌肉还保持着足够的敏感度来做出迅速的姿态切换。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径直锁定了我所在的方向——我在夹层之外约五十步的位置,坐在一棵老树的横枝上,手搭在膝头。他看到了。他的目光穿过我们之间的那段距离落在我的脸上时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他所剩的任何多余的攻击意图。他的目光是平的、直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气运层表面那层被削去两成半之后的剩余部分正在以一种稳定但不紧迫的速率缓慢地重新铺展开来,像一个人确认了危险已经解除之后把收缩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放松回正常形态。他的本源光泽比两个时辰前暗了肉眼可见的一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的那一瞬间气运视觉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弱的波纹——他开口了。他说了三个字。从他的口型和波纹的频率判断,他说的是赵公明。他把我的名字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他在原地站了约两息,然后转身了。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回望或停顿。他飞起来的时候赤色的道袍在空气里翻了一下,道袍边缘的光泽比之前薄了一层,像一件被反复洗过之后褪了色的旧衣。他飞出去的方向是远处天际线的方向,飞行的速度很快,快到他飞出密林范围只用了不到三息。他在飞到远处高空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在空中悬停了一息,侧过头来往我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隔着极远的距离,远到我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细节,但他的气运层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线,像一个人在把自己最后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让气运层在那一处反射出更多的光。那一亮只持续了一息就暗下去了。他转回头继续飞走了。他的背影在远方缩成一个小点,然后那个小点消失了。
我坐在老树的横枝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说了五个字。声音不大,像一个人自言自语时的音量。互相记住吧。
老树的枝干在我说完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阵风吹过。密林在傍晚的光线中逐渐暗下来,树叶的绿色从午后的鲜亮变成了暮色中的深沉。凹槽里那枚两成半的赤色液滴正在青莲根部以稳定的速率沉降着,像一块刚刚归位的重物正在以自己的重力缓慢地把自己压实到槽底的固定位置上。它的表面光泽比之前厚了,也比之前更亮了。赤精子正在远处飞着,飞向一个他还没有决定好的方向。他已经少了两成半的本源了。他会永远记得这片密林上空有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在他最累的时候收拢了一次。他不会忘记那个感觉,就像我不会忘记他飞走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一样。互相记住,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