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爷子一直背着手站在原地,侧着身子冷眼瞧着,虽然听不清孙大娘具体骂了什么,但光看那背影和最后那口唾沫,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脸色铁青,直到看着孙大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角,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烟袋杆子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浑浊中透着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梦画:“行了,外人走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那钱到底是哪儿来的?要是敢有一句虚言,别怪我不念爷孙情分!”
梦画看着老头子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坦然地迎上田老爷子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说道:“爷,您急什么?这钱啊,来路干干净净,只不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田老太太,“只不过这来钱的法子,怕是您和奶听了,晚上可要睡不着觉了。”
田老爷子被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刚要发作,梦画却先一步收回目光,语气骤然转冷,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买东西的钱,是承光哥给的。”
“放屁!”田老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承光脑子又没坏,好端端的凭什么给你们钱?你个小贱蹄子少在这儿睁眼说瞎话!”
梦画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几分嘲弄,盯着田老爷子的眼睛,缓缓道出了真相:“那天在县城,承光哥和一群公子哥要去逛妓院,被我爹撞见了。我爹是为了保全他的名声才去拦的,结果承光哥不知好歹,一把将我爹推倒在石阶上,摔伤了腿。这五两银子,就是赔给我爹看大夫的医药费!”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田老太太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放你娘的狗屁!推一下就要五两?你爹那腿是金子做的?我看就是你们见钱眼开,故意赖上承光,讹诈他!”她手指几乎戳到田明礼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老三,你个挨千刀的!那是你亲侄子!你居然为了五两银子,往自己侄子身上泼这种脏水?把钱拿出来!立刻!马上!”
田明礼原本撑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他死死盯着亲娘那张颠倒黑白的嘴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巴掌,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没缓过来。
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张口辩解,可看着田老太太那副护短护到骨子里的狰狞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一尊被雷劈过的木桩,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田老太太那尖利的骂声在头顶上回荡。
一直缩在旁边看热闹的钱氏被吵得脑仁疼,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啪响——这钱是要不回来了,但这到手的便宜可不能飞了!
她连忙凑上前,伸手在老太太后背顺了顺,一脸“心疼”地劝道:“哎呀娘,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那钱既然都已经花出去了,肯定是要不回来了,您就是骂死三哥也没用啊。不过……东西总还在吧?正好我家那口子最近腰痛想泡个澡,那浴桶……”
“滚一边去!哪都有你个搅屎棍!”田老太太正愁没处撒火,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钱氏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让钱氏整个人猛地一僵,被打得偏过头去。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底先是一阵错愕,随即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上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干嚎:“哎哟喂!打人啦!婆婆打儿媳妇啦!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老田家这是要逼死我啊!”
她一边拍着大腿哭嚎,一边还不忘拿眼角余光去瞟周围,见没人搭理,索性撒起泼来,在地上扭成一团:“我这脸都被打肿了,以后还怎么见人?我命苦啊,嫁到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人家……”
“你个混账东西,给我闭嘴!”田老太太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田老爷子猛地一声暴喝,手里的烟袋杆子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动静终于镇住了撒泼的钱氏和发狂的老太太。
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待院子里稍微安静下来,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一直沉默的老三,声音阴沉得可怕:“老三,你说实话!承光真去那种地方了?”
田明礼垂着头,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缓地动了动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沙哑单音:“……嗯。”
“啪!”
田老太太根本听不得后半句,疯婆子般扑上来就要挠田明礼的脸:“我让你胡说!我让你污蔑承光!承光是要娶官家小姐的,怎么可能去逛窑子?肯定是你黑了心肝,故意陷害他!”
众人慌忙上前拉扯,场面乱成一锅粥。混乱中,不知谁的胳膊肘狠狠撞在了承鸿身上。
“呃——”承鸿闷哼一声,原本缠着厚厚纱布的双手,瞬间渗出了刺目的殷红。
梦画一眼看到,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挡在承鸿身前,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这一屋子至亲:“闹够了没有!你们眼里除了钱,除了承光,还有没有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这一大家子人,声音颤抖却字字诛心:“爷,奶,你们从进门开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说我们卖地。知道,爹为了阻止承光哥逛窑子,伤了腿,你们不仅不关心,还一味地怪罪。难道只有承光哥才是你们的孙子,我爹就不是你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