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刚要起身招呼，武干事却伸手往右边头一个位置一指：
“科长马上到。曹股长，你坐这儿。”
曹平安盯着那张椅子，心里暗骂了一声。
尼玛，你玩老子是不是。
规矩我懂——那是第二把第三把交椅，我能坐吗。
头一把是匡世德，第二把是季红旗，这没有一点争议。
你叫我坐的那把不是季红旗的就是郏世通的，你是要我跟他们当场打擂台么。
老子不去。
“武哥，你是不是……”
曹平安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
正僵着，郏世通领着劳保用品组那两个人到了。
曹平安这才注意到，劳保组拢共就两号人——也就是说五股大部分的人手全在自己手底下。
倒也合理，粮食一个月就是五、六十万斤，光这一项就得3个人盯着；
肉多的时候上万斤，像这个月砍得只剩三千斤，也得有2、3人跑；
加上蔬菜、鸡蛋、油盐酱醋，哪样不得专人盯着。
劳保就简单了，衣服、手套、鞋、高温低温工服，后世的劳保花样百出，这年头就这么几样，饮食那是月月得买，手套买一次能够好几个月，2个人绰绰有余。
郏世通是代理股长，论理该坐第三把交椅。
他走到武干事旁边正要落座，武干事一步没让，反而给了他一个建议：
“郏代理，您跟季副科长坐一块儿，等会儿商量事情也方便。”
郏世通犹豫了一下。这小会议室，坐哪儿不能商量？
可他一时又没想好该怎么反驳。
正僵持着，季红旗到了。
不管她心里怎么瞧不上匡世德，礼数上一点不能差——
副科长必须比科长老早到会议室候着，这是铁规矩。要是传出藐视上级的名声，往后哪个领导还敢提你。
她进门便瞧见了武干事和郏世通的对峙，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到左边第一个位子，把本子和茶缸搁下。
“武干事，麻烦让让。”郏世通终于憋出了一句。
“郏代理，这不是你家，是工厂，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地方。
你要是闹事，我只能叫保卫科来，以扰乱革命生产为由关你禁闭了。”
郏世通脸皮一抽，没再逞强，铁青着脸侧身从武干事身边走过，坐到季红旗旁边去了。
曹平安见他让了位，便起身走到右边，却没坐那张空出来的椅子。
他往下挪了一个，坐了右手第二个。
郏世通远远望着，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
他瞥了一眼武干事，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我不坐，也没人敢坐。
武干事看着曹平安落座的位子，也没再开口。
两点整，匡世德推门而入。
全体起立。
匡世德在主位坐定，慢慢摊开笔记本，武干事将茶杯送到他手边。
自匡世德进门那一刻起，曹平安就一直站着。
季红旗是在匡世德落座之后便跟着坐下了。
五股的其他人看曹平安还站着，不明所以，谁也不敢先坐。
郏世通看见季红旗坐下，也跟着坐了下去，可余光扫见曹平安还戳在那儿，又扫见满屋子的人全站着，整个会议室里只有正科长和副科长两个人坐着。
他琢磨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他刚起身，还没站稳，匡世德一摆手。
曹平安立刻坐下。原来六股那几个滑头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下，也跟着唰地坐了下去，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饮食组那帮人一看，赶紧跟着往下坐，虽说不怎么齐整，但速度一点不慢。
满屋子就郏世通一个人站着。
他两腿僵在椅子前，坐下也不是，站直也不是。
面上不显，心里早骂人了：你早1秒摆手我就不用站起来了，晚1秒我也就坐下了。偏偏在我屁股刚离椅面的时候，你让大家坐。
“人都到齐了吧？”
匡世德开口，目光从郏世通身上平平滑过，仿佛那只是一根多余的柱子。
“煤炭组，三人外出。”曹平安起身回话。
除了马永强在煤场盯着运煤，杜亚楠和陈景山都被他派去了出版社——
说好的中午回来，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坐下说。饮食组呢？”
曹平安连人都没认全，转头看向徐海蓉。
“一人外出。”徐海蓉站起来，脆生生地回复。
匡世德看了曹平安一眼，又摆了摆手示意徐海蓉坐下。
“开会之前，有件事想先问问大家。”
匡世德的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送进了角落，
“厂领导班子任命曹平安同志为采购五股副股长——是不是有人不满意啊。”
他像随口一问，目光却稳稳地落在了郏世通身上。
满屋子的目光跟着那道视线，齐刷刷地汇过去。郏世通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没有人不满意。大家都很满意。”
季红旗看着郏世通那副狼狈模样，出声替他解了围。
匡世德不等她展开，便截住了话头。
“厂领导的决定，自然有厂领导的高明之处。有的人不安心工作，整天琢磨权谋算计。
供销科是讲能力的地方，不是讲资历的办公室。
真有本事，别说股长——副科长、科长也坐得。有些人没什么资历，偏要吹自己怎么怎么样。实际情况呢？”
他扫视全场，声音又沉了两分，
“这个月马上到底了，你们五股完成任务的情况——很差。别说计划外，就连计划内的量都没拿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除了煤炭组。”
“有那闲工夫在背后非议厂领导，不如把本职工作先干好。
居然说领导都是瞎子聋子——怎么，非得你当了科长，领导才不是瞎子聋子？
本职工作半点做不好，整天就知道散播流言蜚语。”
匡世德的语速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高，
“曹平安同志自打进了供销科，计划外煤炭月月超额。今年1月到8月，计划外煤炭采购最少的时候500吨，最多也不过4000吨。
曹平安同志9月入职，当月完成4000吨入库，
这月已经完成了8000吨。”
砰。匡世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曹平安茶缸盖都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