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立在楼梯口,脚没往上迈。
纪尘跨进门槛。
一道神识从楼上东头落下来。
元婴后期的神识,贴着他的衣裳走了一遍,从头到脚。走到脸上,停了一息。
比垭口碑里乔柏那一道沉。乔柏的是一层雾,这一道是一块石头搁在身上。藏息诀运着,气息沉在丹田底下,不动。外头那一层,他留给它看。
一息过去,神识退了,连楼板都没惊着。
东头那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
白衣人这才转过身,一揖。
“长辈说,见过了。”他说,“明日辰时,对坐。”
“见过了。”
白衣下了楼,走出灯照着的那一截,人就没了。
掌柜的往楼道东头瞟了一眼,压着声。
“楼上那位老客,住了三日,茶一壶没要过,饭一顿没叫过。门也没开过几回。”他说,“前辈夏里住过,知道我这儿的规矩,客人的事,我不问。”
“屋里的茶呢?”
“温着。灯油涨了,今冬茶水,加一枚。”
一枚灵石搁在柜上。纪尘转身,又出了门。
——
入夜,背水门外。
三号栈桥的跳板搭着,跳板尽头空着。拴缆的桩上一圈盐泥,一条船拴了两年留下的。船走了,泥还在。
跳板旁蹲着一个人,筑基中期。他面前的湿砂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旧阵盘,盘纹里一线黄光。盐泥里的废海铜屑、旧灯砂顺着那线光往盘心爬,一粒一粒。灰路上的船不出海,灰路上的人,就拿盘子在盐泥里淘。
聚得慢。纪尘多看了一眼:收笔那一划没收住,气从那儿漏一线,聚一粒,漏半粒。
“这位道友,也淘?”那人头没抬,脚边一只空篓。
“看船。”
“看不着。”那人往空桩努了努嘴,“灰脊船早不在这儿拴了。撑南滩上搁着,脊纹刚刷,没干。”
盘心聚起一小撮铜屑,他拿指甲刮进篓里,又把盘子往前挪了一尺。
“南滩那条船,昨夜叫人翻了底。”他压低了声,“外路来的三个,领头的一个金丹,神识把船板一寸一寸过了一遍,盐泥都抠出来嗅过。寻船上那个筑基的。三百枚,挂了四个月,谁不眼红。”
“嗅出什么?”
“盐。”那人笑了一声,“灯腹里全是盐,旧烟压住了。领头那个没嗅出来,倒在燕老头案上买了一面灯盘。灯台上退下来的,盘心还聚得住一星灯火,盘底那个册房的号,刮花了,没刮净。说雾夜里照路使。”
“多少?”
“十枚的盘,燕老头要了他十五。外路人,不懂行情。”
栈桥那头,巡夜的青底弟子提着灯过来,灯底下垂着一根探针,贴着水面走。走到桥头,拐回册房去了。
那人等探针走远了,才把盘子收进袖里。
“禁航夜,灯船一夜三趟,这个月翻了一倍。灰脊船要出海,也得等雾。今夜倒是起了一点。”
纪尘看了一眼他袖口。
“收笔那儿,漏了一线。”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袖口。“漏了两年了。修盘的要五枚,五枚够我淘半个月。”
纪尘往南边看了一眼。
——
出了城,顺着海边往南。
遁光不起。几十盏灯台的灯盯着海面,一道遁光起在滩上,灯台上头一个看见,楼上那一位第二个。脚程走,半个时辰。
海上的雾往岸上漫,贴着水走,爬上砂滩就散了。入了冬,雾起不厚。风从北边来,带着漆味。
船架在滩尾两根木枕上,船底朝外。船尾那道脊纹新刷过,漆没干。靠船尾两块船板是新换的。船腹外沿那盏灯壳摘了下来,扣在砂上。
船底下蹲着一个人。中年汉子,两只袖子都是满的。他往新板缝里抹湿盐泥,手指按上去,练气的那点灵力压进缝里,盐泥就硬了。一道缝,压三回。膝边一点小火罩在灯壳里,照着手底下那条缝。
纪尘停在滩外的雾里。神识收在三丈里,藏息诀运着,气息沉在丹田底下。
神识不往滩上探。元婴的神识放出去,金丹初期的人一贴就觉得出,城里楼上那一位,隔着几里也觉得出。眼不一样。
滩头一堆火,底下压着半张火球符,符纹烧一半,火就着一半,没烟。
火堆边三个人,背对着海,面朝着船。站着的那个金丹初期,坐着的两个筑基后期。墙底下那两个,就是他们。多出来的,是领头的。
三个人离船二十几步,隔着火看那汉子抹缝。汉子头也不抬。
“神识扫过三回了。”坐着的一个说,“船上没人,滩上没人。那筑基的灵压压得比水还低,扫不着。”
“扫不着,就不扫。”站着那人看着船尾那道脊纹,“船在这儿,人就得回来。雾一起,他要出海,就得找这条船。咱们不找人,咱们看船。”
“灯船一夜三趟。咱们在滩上守着,叫灯船瞧见了——”
“瞧见了怕什么。”站着那人拍了拍腰上的袋,“盘一点,灯船只当是自己人巡滩。灯台上退下来的盘,灯船认得。”
坐着的两个又坐回火边。
灵力顺着经脉走到双目。
站着那人的灵光沉在丹田,正往周天里走,一圈一圈。走到左边胸口,光薄了一线,旧伤。灵力到那儿绕着走,一圈绕一回,他在拿周天养它。坐着那两个,一个灵光满,筑基后期坐稳了;另一个灵光浮着,刚进后期。
灵力退出来。
袖底的小金鼻尖一缩,往他腕子里钻。
腥的。金性的腥,从站着那人腰上的袋里透过来。
那一回是针。这一回,是盘。灯盘的铜里沾着旧烟,小金闻得见。燕青案上那面灯盘,就在那只袋里。
纪尘站在雾里。
他是来定船的。冬至那一夜要用这条船。两摞灵石在储物袋里,往滩上走二十步,蹲到船底下说一句,船就定了。
火堆在那儿。
丹田底下那口气息放出一线,三个人的膝盖就得软,云岭那一夜就是这么放的。可探针认灵压,楼上那一位认元婴。三个人跪在滩上,知道的就不止三个人。
火一照,杜衡这张脸就同这条船连在一处了。三个人寻的是一个筑基,陆峤查的是这条船。船上多一张元婴的脸,三百枚的赏格就得换一张纸。
还有那汉子。船头船尾两夜,他见过纪尘的脸。灰路的规矩,船上的事不下船。嘴紧的人,骨头未必紧。翻了船底,下一步翻的就是人。
他退了半步,站定,手搭在袖口上。袖里那面盘硌着腕骨。
汉子压完最后一道缝,直起腰,往火堆那头看了一眼,又蹲回去。
站着那人把半张符往火里一丢。坐着的两个站了起来。
金丹初期的灵压压下来。滩上那层薄雾矮了一寸,船底下的汉子手里的盐泥掉了。
三个人走下滩头,一步一步,走到船边。
领头的一脚踩住船帮。
船身一晃。船底下那点小火,灭了。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