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将刻刀放回石安手边,出了匠坊。
二月的长阶上还留着晨露。岑鹤随他往下走,到了背人的转角,才又道:“是位元婴。气收着,老夫辨不出深浅。”
“报过来处么?”
“只说与掌门有旧。老夫请她进门楼,她就在碑外等。”
纪尘脚下快了些。
转过最后一道石壁,老碑露出来。碑外一步,女修穿着一件素白外袍,袖边压了灰布。头上斗笠垂着短纱,风过时露出半张脸,颊色微黄,下颌比他记得的宽些。
她抬眼看过来。
纪尘在碑里停住。神识只到她身前三尺,便收回了。
能察觉的只有元婴修士收敛在身的灵力。那股熟悉的寒意沉在更深处,连衣领与腕间也寻不着。
女修朝他拱手。
“杜掌门。”
他望着笠纱下那双眼睛,袖里的手指屈了一下。
一道声音落进耳中。
“你留下的两摞柴,还在炉边。”
纪尘抬起手,按在碑座上。
灵力沿石槽送入,护山大阵的雾向两旁退开,露出一条通往长阶的路。她等他的手从石上收回来,才往前走。
“道友,请。”
白衣下摆从雾边擦过去。岑鹤退到阶侧,拱手见礼:“前辈。”
她还了半礼,与纪尘一同上阶。
到了门楼内侧,乔柏正从殿前下来。岑鹤去匠坊前,已让守门弟子往殿里递过话。
老人向她拱手。
“道友远来。乔某管着山里的杂事。”
“叨扰道友了。”
她把斗笠摘下。眉梢略垂,发髻里只插了一根木簪。乔柏的目光掠过她颊侧,又看向纪尘。
“我的旧交。”纪尘道,“在外头,受过她不少照应。”
“那山上的茶,该拿好的。”
乔柏笑着让岑鹤回门楼,陪两人走到岔路口。
“道友若要住些日子,西侧客舍还有空房。”
“我想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她道,“能打坐便好。”
纪尘望向后山。
“西边那座旧洞府,如今可有人住?”
“空着。宋辞他们只在山脊那头种田,走不到那儿。”乔柏道,“前些年渠通了,洞里也有了灵气,只是陈设旧些。师弟先陪道友看看,老夫去取茶。”
纪尘应下,带她先回自己的静室。
门一合,四角阵旗透出灵光,外头的脚步声隔断了。她把斗笠搁到案上,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只小瓷盒,指尖沿耳根一抹。
黄褐色薄膜卷下来,露出原来的眉眼。
纪尘的手还搭在门闩上。
“清雪。”
她抬头看他,嘴角有了点笑意。
“坐下说。”
纪尘这才松开门闩,将案边的椅子拉过来。她坐下,看见他指缝里沾着一点铜灰。
“又在修东西?”
“看弟子刻盘。才拿起刀,岑师兄就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这膏,倒改得像。”
“十枚下品灵石一盒。”她将瓷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路上买的,用着省事。”
盒里只余半圈药膏。纪尘拿起盒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替她盖好。
“方才在碑外,我连你的寒气都没认出来。”
“刚稳下来的气,更要收好。”
她摊开手,一缕灵力从指尖透出。案角凝起一层薄白,白霜沿着木纹走了半寸,便随她收手退尽。
那股寒比从前沉厚得多。
“中期了。”纪尘道。
“正月初一出的关。多坐了几日,稳住气,才动身。”
他看着案角渐渐干去的水痕。
“回来的路上,还怕你已经到了。”
“来时看见灯亮着,就知道没走错。”
她的视线转到窗边。隔着窗纸,殿上的灯光白日里只剩一点浅色。
“门口那位乔道友,也是这些年结的婴?”
“前年秋里结的。我比他早些。”
她转回头来。
纪尘运起归元诀,沉在丹田底下的灵力沿经脉升起,在指间凝成细细一线。
她看过那一线灵光,目光转回他脸上。
“结婴了。”
“想等你亲眼看。”
“多久了?”
“三年。”
她看了他片刻,将案上的瓷盒收回。
“气稳了。”
纪尘指间那一线光缓缓收下。他起身拉开门,侧身等她。
“带你看住处。”
清雪重新抹过易容膏,收起瓷盒和斗笠。微黄的肤色覆上来,眉眼便又换了模样。纪尘近在案旁,能看出颊侧那层薄薄的药膜;出了门,日光一照,远看已难辨。
两人沿静室后的石径往西走。
翻过一道山脊,田里的说话声便低下去。小谷尽头露出半面石壁,洞府的石门虚掩着,门前落了厚厚一层松针。坡下支渠有水流过,细薄的灵气从石壁根透进洞里。
纪尘推开石门。门轴滞了半圈,他托住门底,拂去槽里的泥砂,再推时便顺了。
洞中两间,外间有石案,里间是一方磨平的石台。壁上的灯龛空着,地面有灰,石顶倒干燥。
清雪走进里间,将手放在石台上,片刻后回头看他。
“这一处就好。”
“山气还薄了些。”
“我刚出关,正要静养。这里够用。”
她从洞口望出去。对面山壁挡住了前山的屋舍,只有几株老松伸过谷口,风声落在枝梢上。
纪尘沿墙根看过一圈。旧禁制的阵纹早已散了灵光,靠门处还有一条裂口。
“门上的禁制,我午后过来重布。”
“我带着阵旗。”
她从镯中取出四面小旗,放在石案上,旗边隐着淡光。
纪尘接起一面,看了看旗脚,再望向门旁那条裂纹。
“那我只补这道裂口,省得你落旗时还要绕它。”
她将另外三面拢到一旁,给他留出地方。
“带一盏灯来。”
纪尘笑了。
“灯有。再给你添两把椅子。”
清雪望向石案,将旗往里挪了挪。
“你刻东西,可以坐这里。”
他指腹在案角擦了一下,擦出一道灰白的印子。这里往后可以搁一把刻刀,再摆两只茶盏。
洞府里的灵气轻轻拂过袖口。清雪将旗收入镯中,随他走出来,石门留了一线缝,散着积年的闷气。
“待会儿叫人来扫?”纪尘问。
“我自己来。”
“还得先去喝乔师兄的茶。”
她看了看日头,跟着他往回走。
绕回前山时,午前的日光已照过长阶。灯谱殿的门敞着,乔柏在门内摆下三只茶盏,提壶朝这边望来。
纪尘袖里忽然亮起一线光。
他取出那页册盘。九段刻纹依次明灭,尖头那一道回根纹亮过,殿门里的乔柏便把手从另一页铜片上移开了。
“这也是你做的?”清雪问。
纪尘将铜页递过去。
“与韩师兄一道剖的。如今山里递话,用它省事些。”
她拇指沿剖开的铜边摸过,又移向宽头。九段纹尾的小勾里,灵光正折向一道细纹,沿着铜面退到页尖。
她抬眼看向殿内乔柏手中的那一页,又翻过掌中这片铜。
“这原是一整面盘。”
纪尘刚要开口,她的指腹已搭上两侧不同的切口。
“你从同一面胎里,剖出了多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