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望着那杯温水，眸光空洞，此刻她已是落难之人，身无长物更无被算计的价值，何况水还是碎玉轩的，便无半分防备，抬手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纾解了灼痛感，她抬手拭了拭唇角，这才稍稍抬眼，略微起身，看向月柠，静待她开口。
“不必动，刚生产完，躺着就好。”月柠抬手阻了她的动作，语气平淡无波，自寻了旁侧的椅子坐下。
甄嬛倚着锦枕，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只剩死寂，低声道：“贵妃娘娘驾临，可是来可怜我这落难之人的？”
“我从不是心软之人，没那闲心可怜旁人。”月柠直言，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只是来问一句，你当真决意要出宫？”
“自是当真。”甄嬛扯了扯唇角，笑意凄然，“此处于我，已是炼狱，留着又能如何？”
“那你可想过你的父母家人，你的胧月？”月柠话锋一转，字字戳中要害，“你只当自己走了，皇后已经彻底将你打压下了，便会放过你的家人，可你未免把皇后想的太仁慈了。
那天牢的鼠疫，本就是冲你父亲的性命去的，这次不成，下次呢？
甄家被发往宁古塔，长路漫漫，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没了，太容易了。
你倒好，躲去甘露寺清净，可到时候父母妹妹遭难，你一介废妃，无权无势，能做什么？求神拜佛吗？”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甄嬛心头，她猛地怔住，眸中翻涌着错愕与惊惶。
是啊，她只顾着自己心碎绝望，只想着逃离这伤她至深的紫禁城，竟忘了皇后的蛇蝎心肠，对方要的从不是她一人失势，而是甄氏一族彻底覆灭，她再无出头之日。她若走了，家人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不过是一时被皇上的态度伤透了心，可这宫里，从来不是只讲情分的地方。”
月柠缓声道，“有时候，劣势也能转成优势。你这张脸，本就是最锋利的利器，皇上因纯元待你不同，这份心思，未必不能利用。凭你的聪明，想重新赢回皇上的心意，并非难事。只有你自己握住圣宠，掌了权力，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不是吗？”
甄嬛怔怔望着帐顶，心口的郁结似被劈开一道缝隙。菀菀类卿又如何？
若不谈感情，只谈利用，皇上对纯元的执念，何尝不是她翻身的筹码？
她从前执着于真心，反倒落得这般下场，若抛开情爱，步步为营，未必不能为自己、为家人争一条生路。
她回过神，看向月柠，眼中多了几分清醒：“我素知娘娘素来独善其身，不愿掺和后宫纷争，也甚少与我来往，今日为何偏偏来此劝说我留下？我若他日得宠，重登高位，未必不会成为娘娘的对手。”
月柠闻言，唇角微勾，眸光清明：“那就到时候再见真章。”
她直言不讳，“如今你若走了，皇后没了牵制，便会倾尽全力来对付我。留下你，好歹能与我一同制衡皇后，往后的路，自然要轻松得多。”
话已说透，甄嬛心中豁然开朗。月柠从不是善茬，这番提点，虽有私心，却也实实在在点醒了她，更是给了她一条翻身的生路。
她撑着身子，朝月柠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多了几分坚定：“谢过娘娘。昔日翊坤宫娘娘出手相救，今日又点醒我于迷途，这份情分，甄嬛记下了。”
“不必记挂，不过是各取所需。”月柠站起身，不再多言，“你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便去做你该做的事。”
说罢，她转身便走，殿门轻合，留下甄嬛一人在榻上，望着身旁熟睡的胧月，眼底的死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清明。
月柠回了承乾宫，殿内弘昭正乖乖跟着奶娘认字，弘晔窝在摇篮里咿呀，一派安稳。
月柠刚在软榻上坐定，识海里便传来云宝儿软糯的疑问：“柠姐姐，你真要留甄嬛？她那么聪明，重新得宠了岂不是你的对手？”
月柠抬手抚了抚腕间玉镯，语气淡却笃定，字字皆是深谋：“留她，才是最稳妥的。我与原主所求，从来都是最终的太后之位，护着弘昭弘晔安稳长大、坐稳储位，才是头等大事。
如今华妃、端妃皆逝，皇后一家独大，祺贵人又仗着娘家在前朝造势，若甄嬛一走，皇后没了牵制，所有的算计都会尽数对准我和孩子，烦不胜烦，留着甄嬛，让她与皇后、祺贵人三人缠斗，后宫平衡不破，我便能安安稳稳守着承乾宫，教养孩子。”
云宝儿又忧：“可皇上明明还念着甄嬛，她留下来定会分宠，万一皇上偏了心怎么办？”
“这正是我要留她的关键。”
月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皇上对她的情，本就裹着纯元的影子，如今又添了愧疚。她若真去了甘露寺，那点‘求而不得’的遗憾，只会让皇上日日惦念，反倒让她成了心头的惦念，于我和孩子才是大患。
倒不如让她留在眼前，做个明晃晃的纯元替身。她越想争，越会露出算计的模样，皇上看久了，那份执念总会淡的，哪还有什么得不到的珍贵？”
这番话听得云宝恍然大悟，又忽然想起一事，急急道：“那姐姐就不怕她再生个皇子吗？她要是有了亲生儿子，甄家再复起，势力大了，岂不是要跟弘昭、弘晔争皇位？”
提及此事，月柠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一点，我早断了她的后路。方才在碎玉轩，我假意替她倒水解渴，那杯水里，我加了绝育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绝育丹？！”云宝惊得轻呼一声，“那她以后都不能生了？”
“嗯。”月柠淡淡应声，“她已有胧月，有公主傍身，也不算孤独，让她诞下皇子，甄家若借势复起，迟早是我孩儿的大患。断了她生养的可能，纵使她日后再得宠，手握权力，也终究少了最硬的筹码，这辈子都别想威胁到弘昭与弘晔。
我留着她，从不是让她来跟我争太后之位的，只是让她做一把刀，一把对着皇后的刀，替我转移那些明枪暗箭的靶子，一起把皇后拉下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