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夏威父子紧锣密鼓准备入宫,那边夏母也即刻主事,对着府中下人厉声吩咐:
“所有人听令!即刻撤去府中所有艳色器物、喜庆陈设,石榴红、明黄、宝蓝一应鲜亮锦缎全收入库!
府中上下男女老少,尽数换素白孝服,女眷卸去所有钗环首饰,只许戴素银簪子!
府门挂白幡、贴白联,廊下暖炉、香烛尽数撤去,屋内所有喜庆摆件全收,饮食从简,不许有半点荤腥宴乐!违令者,重罚!”
“是!夫人!”下人们齐声应下,瞬间行动起来,府中上下一片忙碌,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搬箱笼的、收锦缎的、换孝服的、挂白幡的,原本温馨的宅院,顷刻间被一片素白取代。
艳色的斗篷、锦缎的桌布、喜庆的挂饰,被一一收进库房,素白的孝布、孝服很快铺满府中,廊下的鎏金暖炉被搬离,喜庆的窗花被撕下,府门之上,雪白的孝幡迎着风雪猎猎作响,与院中漫天雪色相融,放眼望去,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孝,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月柠将吓得瘪嘴的小侄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自己也顺势褪去枣红镶狐毛的斗篷,听心早已捧着素白的襦裙与薄纱白斗篷赶来,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卸去她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月柠垂眸,面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惶恐,攥着孝服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白,眼底却藏着一丝冷静。
康熙驾崩,夺嫡的最后一局棋终于拉开序幕,胤禛该登基了,夏家蛰伏许久的谋划,也该正式开始了。
大嫂、二嫂也已换好素白孝服,卸去钗环,二人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夏母,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忙碌的身影,声音轻颤却强作镇定:“娘,您别慌,府里有我们,定能按规矩布置妥当。”
夏母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宫门的方向,满是担忧:“只愿皇上大行,京中能安稳些,你们爹和云骁云烈,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这边府中布置举丧,那边夏威父子早已收拾妥当。
夏威身着素色布袍,腰系粗布带,夏云霄、夏云烈亦是一身素衣,三人皆是面容沉凝,步履匆匆。
夏威走到夏母面前,沉声道:“我带云骁、云烈入宫,府中之事便托付给你,看好家,管好下人,不可出半点差错。春儿是姑娘家,留在府中便是,无需外出。”
“你放心,府中我会守好,你们父子三人,万事小心。”夏母拉着夏威的手,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帝王丧仪,容不得半分失态。
夏威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夏云骁、夏云烈道:“走!入宫!”
三人抬脚便往府外走,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车帘素白,马蹄裹着布,行来无声。
掀帘上车,马车碾过院中积雪,缓缓驶出夏府,驶入漫天风雪里。
此时的京城,早已被景阳钟的余韵笼罩,街面之上,往日的车马喧哗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随处可见身着素衣、匆匆赶往皇宫的官员,九门的兵丁已开始戒严,手持兵刃,守在各个街口,骁骑营的轻骑在街面巡逻,马蹄声轻碎,落在雪地里,更显京中沉郁。
夏府的马车行在雪路上,一路往紫禁城而去,车内的夏威父子三人皆沉默不语,心底都清楚,这一次入宫,绝非简单的跪灵,皇上大行,夺嫡之争定会摆到明面,京中风雨欲来,他们身为包衣佐领与武职官员,一言一行都关乎夏家存亡,唯有谨守本分,步步为营。
而夏府之中,举丧的布置仍在继续,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素白的孝幡挂遍府中各个角落,屋内的陈设尽数换作素色,连茶盏都换成了白瓷,廊下再也没有暖炉的暖意,只剩风雪的冷冽。
月柠抱着小侄儿,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风雪与府中一片素白,感受着这份风雨欲来的紧张。
云宝儿软糯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紧张:“柠姐姐,康熙驾崩了,京中要乱了,胤禛那边肯定要开始争位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月柠心底淡淡回应,目光落在宫城的方向,语气笃定而冷静:“别急,等。夏家父子入宫跪灵,随后回衙署值守,这是他们身为武职与包衣的本分。府中只需按规矩守丧,不偏不倚,静待新君定鼎。
胤禛此刻定是忙得头脚倒悬,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夏家,做好该做的事,待他登基,自然会记起西山马场的情分,记起夏家的本分与骁勇。”
廊下的风更冷了,裹着雪沫子吹在脸上,微微发疼。
夏母靠在大嫂二嫂身上,眼底满是担忧,大嫂二嫂也相互扶着,神色紧张。
唯有月柠,看似惶恐无措,心底却清明如镜。她知道,这一场漫天风雪,落的是康熙的盛世余温,起的,是雍正的新朝气象,而夏家的荣宠,便要在这新旧交替的风雪里,稳稳扎根,向阳而生。
乾清宫的方向,烛火已彻夜燃起,文武百官的素衣身影挤满了宫墙内外,跪灵的哭声与景阳钟的余韵交织在风雪里,京中的暗流,终究翻涌成了滔天巨浪,而夏家的棋局,也正式踏入了最关键的一步。
景阳钟的沉郁声响裹着风雪撞在紫禁城宫墙上,乾清宫灵前白幡猎猎垂地,康熙梓宫安放在正殿中央,檀香冷冽得压人,满殿文武素服跪伏,哭声齐整却各怀心思。
八爷胤禩、九爷胤禟跪在前列,袖底手指暗扣,借着哭灵的由头频频向宗室亲贵递眼色,只待寻机发难,质疑胤禛的继位名分。
殿外巷陌间,双方暗卫与死士的厮杀早已展开,雪沫混着血珠冻在青砖上,九门戒严的铁骑踏过积雪,蹄声沉闷,将整个京城裹进一片死寂的肃杀里。
胤禛一身重孝立在灵前,孝带垂肩,眉宇间凝着丧父的悲戚,眼底却寒潭似的无半分波澜,手中紧攥先帝密诏,在隆科多、张廷玉等顾命大臣的见证下,依大清祖制灵前继位。
那声“朕奉先帝遗诏,承继大统”落定的瞬间,殿内死寂一瞬,八爷党众人脸色骤变,却碍于祖制与顾命大臣在场,终究不敢贸然跳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