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顿了顿，又顺势提及甄氏，字字句句都在理：
“再者，甄氏之父甄远道，官位尚在沈自山之下，若甄氏亦封贵人，与沈眉庄齐平，旁人难免要说皇上偏私，坏了汉军旗内部的平衡。
皇上心系两位妹妹，可后宫之事与前朝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周全思量啊。”
皇上眉峰微蹙，沉默下来。皇后这番话，句句在理，无一字私怨，全是为后宫安稳、为他的颜面、为夏氏周全。
他心中虽偏爱夏氏，也念及她的救驾之恩，却也知，若是执意封嫔，只会让她一入宫便四面树敌，处处受限，反倒拖累了她。
良久，皇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语气松缓下来：
“你说得是，是朕一时心急，考虑不周。那便罢了，就依皇后所言。”
他重新开口，声音沉定：
“夏氏，封为贵人。甄氏，封为常在。”
皇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笑意愈发柔和得体，接着又听皇上淡淡道：
“另外，各赐一个封号。”
皇后抬眸：“不知皇上想给她们什么封号？”
皇上眸色一软，白日里那袭橘红蔷薇旗装骤然浮现在眼前，明媚、张扬、耀眼，如朝日破云，光芒万丈。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意：
“夏氏明艳昭然，光华夺目，如朝日之光，灼灼难掩。朕取一昭字，封为昭贵人。”
“昭”——日明也，光耀、显着、明艳逼人。
皇后心中一沉。
这个字，太盛、太亮、太锋芒，绝非一般后宫女子该有的封号，可见皇上对她，是真真正正上心了。
她强作镇定，垂眸再问：“皇上选的确实极好，那甄氏呢？”
皇上仔细思考道：“甄氏便赐一个‘莞’字吧。”
皇后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语气带着心照不宣的试探，字字都往纯元身上引：
“菀……臣妾记得，姐姐的小字，正是‘菀菀’。皇上用此字，可是……思念姐姐了？”
皇上神色骤然微滞，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偏开了头，避开皇后的目光，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掩饰过去：
“朕只是觉得，甄氏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
一句话落，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及纯元。
皇后心中暗忖：皇上终究还是念着姐姐的，甄氏不过是个替身，尚可掌控。可这位昭贵人……
正当她敛衽起身，准备告退之时，皇上忽然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对了，还有一事。”
皇后回身，屈膝垂首，姿态恭敬：“皇上请吩咐。”
“夏氏虽只封贵人，可在朕心里，封嫔亦不为过，如今屈居贵人，已然是委屈她。”皇上抬眸，目光坚定地落在皇后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把永寿宫正殿收拾出来赐给她居住。永寿宫离养心殿最近，一应陈设、份例、用品，全都按嫔位规制置办，朕不想委屈了她。”
皇后猛地一惊，脸色微微发白，心头巨震。
永寿宫，那是离养心殿最近、最体面尊贵的宫殿之一，多少嫔妃耗尽心思都求不来正殿之位，一个刚入宫的贵人，竟直接占了正殿？
这哪里是让她住得舒服些。
这分明是摆明了告诉全宫上下，昭贵人是朕心尖上的人，封嫔封妃，不过是早晚之事。
皇后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端庄：
“皇上，永寿宫正殿规制过高，夏氏只是贵人，这般安排，只怕后宫众人议论纷纷，于理不合……”
皇上淡淡一瞥，语气轻，却重如千斤，不容置喙：
“朕是天子，朕的旨意，谁敢议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劝诫的余地。
皇后再无半分反驳的理由，只得深深屈膝低头，声音微哑，却依旧恭敬：
“……是，臣妾遵旨。”
退出养心殿，夜风寒凉刺骨，吹得她旗装衣角翻飞。
皇后站在廊下，脸上所有的温和温婉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郁。
贴身宫女剪秋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这昭贵人……恩宠未免太盛了，一个贵人而已，居然连永寿宫正殿都让她住了，将来只怕要压过众人一头啊。”
皇后望着远处漆黑连绵的宫墙，眸色冷冽如冰，一字一顿：
“一入宫便赐‘昭’字封号，皇上刚才还想封她为嫔，被我劝住，如今又亲下旨意，赐永寿宫正殿居住，这般恩宠，放眼整个后宫，除了华妃，谁能比肩？此人锋芒太露，恩宠太急，绝不可小觑，远比那有姐姐想似样貌的甄氏，危险百倍。”
剪秋会意，低声请示：“那奴婢……该如何行事？”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融进夜风里：
“你去内务府，亲自吩咐。将昭贵人的封位、封号、入住永寿宫正殿的所有安排，全都送到华妃跟前过目，让人一字不漏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心意偏得明明白白，半点不曾假手于人。”
剪秋瞬间了然，压低声音：“奴婢明白。”
“华妃性子骄纵跋扈，最是好强，最容不得有人分走皇上恩宠，更恨有人压过她的体面。”皇后冷冷开口，
“昭贵人这般风光无限，还未入宫便抢尽风头，引得皇上如此偏爱，不必本宫亲自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望着深宫沉沉的夜色：
“自然有人，会替本宫，好好压一压这位，刚入宫便风光无两的昭贵人。”
夜风卷起宫墙深处的寒意，一道无声的利刃，借着皇后的手，悄无声息地，直指尚在夏府之中合家欢乐的夏冬春。
深宫的算计与风浪，远在夏府的一家人丝毫不知。
自殿选留牌之后，一家人不似先前刚知道选秀时那般充满离愁伤感，也都已经接受了这个情况，反倒加倍疼宠月柠，珍惜她在家中最后的自在时光。
父兄但凡不当值，便全都守在家里，一家人围坐一处，或闲话家常，或一同清点入宫行囊，连做事都透着融融暖意。
该备的衣饰、陈设、份例，上上下下反复查验了好几遍，半点不敢马虎。
这般安稳温馨的日子没过几日，府门外便传来了太监清亮悠长的传呼：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