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上下愈发珍惜这最后一段时光，大哥二哥甚至特意请了假，整日守在家中，一家人形影不离，连寻常闲话都透着舍不得的暖意。
入宫的衣裳、首饰、行囊，一遍又一遍仔细清点，恨不得把所有疼爱都塞进箱笼里。
终于，到了入宫前的最后一晚。
一大家子围坐在正厅，灯火温暖，人影相依。
这一次，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刻意找话题。
只有一片安静，温柔得让人鼻酸。
正厅里烛火跳得温柔，明黄暖光漫过雕花梨木桌椅，落在一屋子人的肩头。
没有丝竹，没有笑语，连平日里最是好动的小弟，都安安静静垂着手站在一旁，鼻尖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夏父生得魁梧，一身武将的硬朗骨架，性子却憨厚实在，一辈子没什么弯弯绕绕，只晓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此刻他端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玉佩，那还是女儿小时候给他挑的，粗糙的指节泛着白，明明满心不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双眼睛牢牢黏在女儿身上，生怕多看一眼就少一眼。
夏母坐在他身侧，容貌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独有的利落果决。
她是这家里真正掌事的人，一辈子护短护得厉害，从小到大，谁要是敢让女儿受半分委屈，她第一个不答应。
可此刻，那双素来强势清亮的眸子却覆着一层水光，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青。
她强忍着哽咽，不肯在女儿面前掉泪，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离愁。
大哥身形挺拔，眉宇间是武将独有的豪爽直率，是夏冬春从小到大一出事就会找的靠山。
他坐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看着妹妹，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身旁的大嫂性子温和和善，眉眼柔顺，伸手轻轻按住丈夫的胳膊，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她嫁入夏家这些年，从来没把夏冬春当成小姑子，反倒像亲妹妹一般疼宠迁就，此刻一想到妹妹要踏入那高墙深宫，往后见面难如登天，心就揪得发疼。
二哥性子爽朗，最是讲义气，对妹妹向来有求必应，平日里总爱逗妹妹笑，可此刻，他嘴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二嫂温婉柔顺，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衣襟，眼底满是怜惜与不舍。
最小的弟弟站在最边上，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可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早已哭红了眼。
一大家子，无妾室纷争，无旁支算计，上上下下，把所有的偏爱与纵容，全都给了夏冬春一个人。
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宠爱，养出她张扬明媚、自信骄纵的性子。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月柠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到夏父夏母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屈膝、俯身，端端正正叩下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到微凉的青砖，每一下，都沉得真切。
“爹，娘，女儿不孝，往后不能常在膝下尽孝，承欢膝下。
这么多年，你们把我捧在手心里疼，宠我、护我、纵着我，女儿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哽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让家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夏父吓得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扶，手脚都有些慌乱：“春儿，快起来，快起来！咱们家不兴这个，你这是做什么！”
他一辈子武将出身，粗手粗脚，此刻动作却轻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了女儿。
夏母也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扶起，紧紧攥住她的手。
女儿的手温软细腻，她却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不见。
“傻孩子，说什么孝不孝的，你是我们的心头肉，只要你在宫里平平安安，顺遂舒心，不受人欺负，比什么都强。”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月柠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月柠抬眸，看着眼前的夏父夏母，鼻尖一酸，却还是强笑着抬手，替夏母擦去眼角的泪：“娘，别哭，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虽如此，可谁都清楚，一入宫墙深似海，往后再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转身，对着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轻轻福了一礼。姿态恭敬，眼神真诚。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从小到大，你们都惯着我、让着我，我任性胡闹，你们也从来不曾怪我。有你们做我的兄长嫂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大哥眼眶一热，声音沙哑：“傻丫头，跟大哥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只管在宫里好好的，大哥在外头，永远是你的靠山。”
大嫂伸手拉住她的另一只手，温声细语：“春儿，宫里不比家里，不能像从前这般任性，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添衣，受了委屈就捎信出来，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会给你撑腰。”
二哥重重点头，爽朗的嗓音此刻带着几分哽咽：“二哥没什么大本事，但谁敢欺负你，二哥第一个不答应。你在宫里，千万要保重身体。”
二嫂也柔声附和：“是啊春儿，我们都在家等着你，盼着你好。”
最后，月柠看向一旁的小弟，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小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云安，你是家里最小的男子汉，往后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听话懂事，替姐姐照顾好爹娘，知道吗？”
小弟用力点头，哽咽着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姐姐，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再过几年就能给给姐姐撑腰，让谁也不敢欺负姐姐！”
一句话，让满屋子人都红了眼眶。
月柠笑着点头，转身示意身后的听心，将早已备好的礼盒一一捧了上来。
盒子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却不张扬，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对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