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答，只沉声道：
“你再行一遍礼，朕看看。”
“是！”
月柠半点不疑有他，腰背挺直，认认真真、无比自信地又行了一遍刚才的礼。
胤禛伸手将她扶起来，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扬声朝外唤道：
“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立刻弓着身子快步进来，垂首待命。
“去，把教昭贵人礼仪的宋姑姑带下去，仔细审问，她到底是怎么教导规矩的。”
苏培盛一看皇上这神色，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礼仪出了大错，当即不敢多言，恭声应道：
“嗻！奴才这就去办！”
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这时，月柠才后知后觉慌了神，脸色微微发白，小心翼翼拉住胤禛的衣袖，声音都轻了几分：
“皇上……是、是臣妾的礼仪有问题吗？是臣妾做错了？”
胤禛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刚才行的礼，是宫人行的礼，不是妃嫔贵人该行的礼。”
月柠一下子懵了，眼睛瞬间瞪圆，又气又急：
“怎么会这样？宋姑姑教我的时候，明明示范了好多遍，臣妾照着学的，绝对不会记错的！她、她是不是故意教错臣妾，故意害我？可……那可是宫里派来的人呀！”
她本就性子直白张扬，一怒之下像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眼圈都微微泛红，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胤禛见她这副炸毛又可怜的样子，心头那点火气散了些，温声安抚：
“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别气。”
月柠吸了吸鼻子，又怯怯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不安：
“那……皇上不会怪臣妾吧？臣妾刚才……是不是在您面前失礼了？”
“不怪你，”美人儿这副可怜的样子，谁舍得生气？胤禛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纵容，“是教引之人不尽心，朕会另拨一位妥当的姑姑过去，重新教你规矩。”
一听皇上不怪自己，月柠脸上的委屈和气愤瞬间烟消云散，比翻书还快，立刻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孩子，直白又鲜活。
胤禛看着她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月柠立刻想起什么，眼睛又亮得惊人，满满都是期待，仰着脸望着他：
“皇上……那我们还去骑马吗？”
她那副眼巴巴、满心期盼的小模样，实在惹人欢喜，胤禛方才那点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开怀轻笑：
“去，自然去。快去把衣服换上。”
“是！臣妾马上去！”
月柠高兴得应了一声，脚步都轻快起来，“噔噔噔”一路小跑进内殿换衣裳去了。
这边，胤禛也转身，由着伺候的太监服侍，换上了一身方便骑射的常服。
月柠捧着那身野蔷薇旗装，轻快地进了内殿，由着养心殿的宫女更换。
不过片刻工夫，帘幕轻扬，她一步步走了出来。
一身云锦裁成的旗装明艳如火，野蔷薇绣得鲜活欲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亮得像浸了光。
她先前救驾时穿的骑射的装束是利落石榴红织金窄袖旗装，收腰开衩，衬得身姿窈窕，又丝毫不碍骑马动作，明艳红缎绣着暗纹蔷薇，张扬大气，腰间再系赤金镂空腰佩，走动时轻响，添一身飒爽。
而皇上今日为她备好的这身野蔷薇旗装，样式与她之前的旗装几乎一致，却用料更奢华、针脚更细、纹样更艳，一看便是御制精作，比自己之前精心准备的那身的还要精致夺目。
往日里那点未脱的娇憨，此刻尽数化作张扬明媚，一抬眼、一转身，都是挡不住的灵气。
胤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间竟微微怔住。
眼前这模样，分明与去年他在西山马场遇险、被她一箭相救时的身影重叠——
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坦荡，一样让他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月柠全然没察觉他的失神，兴冲冲走到他面前，轻轻转了一个圈，裙摆微微扬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蔷薇花。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脱口而出：
“王爷，好看吗？”
“王爷”二字一出，胤禛瞬间回过神，眼底漾起又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月柠自己也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脸颊微微泛红，慌慌张张低下头：
“对、对不起皇上……臣妾、臣妾又叫错了。”
胤禛看着她这副又慌又羞的模样，轻笑出声。
登基之后，人人都恭敬地称他皇上、陛下，敬畏多于亲近，早已没人再叫他一声王爷。
此刻乍然听见，非但不觉得逾矩，反倒心头一软，几分久违的暖意漫了上来。
他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无妨。你想叫王爷，便叫王爷。只要在外人面前守规矩，不出差错便好。”
月柠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立刻仰起头，一声接一声，甜软又轻快：
“王爷！王爷！王爷！”
她笑得眉眼弯弯，直白又坦荡：
“我第一次见您，您就是王爷，我心里一直都想这么叫您。”
胤禛望着她眼底毫无掩饰的欢喜与小狡黠，心弦轻轻一动。
平生第一次，他竟觉得“王爷”这两个字，比“皇上”还要动听。
他由着她闹，沉默片刻，轻声问：
“你小名是什么？”
月柠乖乖答道：
“家里人都叫我春儿。”
胤禛眸色微柔，缓缓道：
“那朕也叫你春儿，可好？”
“不要。”月柠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春儿是家里人叫的。我想……要有一个称呼，只给王爷一个人叫。”
这话直白、大胆，一颗心思完完整整摊在他面前，半点不藏、半点不绕。
胤禛一怔，随即低低笑开。
这般毫无城府、想说便说的性子，在这深宫里，实在稀罕。
他细细想了想，轻声开口：
“你名夏冬春，春儿既被家人叫了，那朕……便叫你冬儿。”
“冬儿。”
月柠瞬间笑开，眉眼弯成月牙，连连点头：
“好啊！我喜欢！王爷真好！”
她那一身明媚张扬，像小太阳一样，连胤禛都被染得心情舒畅，唇角笑意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