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宜修这边,德妃第二日便寻了时机,亲自去面见皇上。
皇上心中,对胤禛的婚事本有另一番盘算。
胤禛如今封贝勒、开府立院,身边已有齐佳氏这位侧福晋,又生下龙凤祥瑞,后院安稳。
皇上的意思,是暂时不必急着再添侧福晋,更应当慢慢为他挑选一位身份相当、家世稳妥、能撑得起门面的嫡福晋,才是正经。
德妃早有准备,柔声细语道:
“皇上所言极是,嫡福晋之事自然要慎重,可从长计议。
臣妾今日所求,并非为福晋之位,只是见四贝勒开府之后,事务日渐繁多,身边只一位侧福晋终究单薄。
臣妾娘家连枝的乌拉那拉氏有一女,名唤宜修,性子端淑稳重,温婉知礼,求皇上一道旨意,将她指给胤禛做侧福晋,入府之后也好帮衬着打理家事,彼此有个照应。”
皇上闻言沉吟片刻。
德妃一向懂事,极少为自家亲眷求恩典,今日所求又只是侧福晋,并非什么大事,也不影响嫡福晋的人选。
他略一思索,便轻轻点头:
“既然你觉得妥当,那便依你吧。”
一句依你,此事彻底敲定。
宫中传旨太监领着仪仗,浩浩荡荡来到四贝勒府门前。
府中管事一听传旨,立刻一路疾行向内院通传。
胤禛得知圣旨已到,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换上正式服装,转身便往玉兰苑而来。
“月姐姐,圣旨到了,随我一同去前厅接旨。”
月柠闻言,心头轻轻一沉,已有几分隐隐的预感。
她没有多问,只依足规矩,迅速整理好衣襟头饰,随胤禛一同快步来到正厅。
此刻正厅早已备好香案,阖府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俱在廊下静立,气氛肃穆庄重。
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面色端正站在正中。
胤禛上前一步,月柠紧随其侧,二人一同对着圣旨方向,屈膝跪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原任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氏宜修,温恭淑慎,克娴于礼,
着指配皇四子多罗贝勒胤禛为侧福晋,择吉日成婚。
钦此。”
宣旨声落,胤禛沉声道:
“儿臣胤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柠亦跟着轻声应和,叩首行礼,礼数周全,分毫未乱。
一套礼制走完,传旨太监被引去歇息,前厅内外的人渐渐散去。
胤禛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亲手将圣旨交由专人收好,而后一言不发,转身对月柠道:
“月姐姐,随我回前院书房。”
语气听似平淡,月柠却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一进前院书房,胤禛便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
“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下人依次躬身退去,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接旨时强压下的情绪,此刻终于缓缓浮了上来。
胤禛转过身,看着身侧依旧端庄沉静的女子,声音微微发哑:
“月姐姐,你听清楚了?”
月柠轻轻颔首:
“是,妾身听清楚了,皇上指了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入府为侧福晋。”
“乌拉那拉氏。”
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是额娘家族连枝的姓氏。”
一句话,点破了最核心的真相。
月柠垂眸,声音轻而稳:
“爷心里已经明白了,对不对?”
胤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是皇阿玛的旨意,可背后安排的,一定是我那好额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嘲: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我。
从前在宫里不放心,如今开府立院,依旧不放心。
非要在我身边,安插一个她能完全掌控的人。”
月柠心头一紧,望着他略显落寞的神色,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担忧。
她上前一步,屈膝便要行礼,却被胤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月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贝勒爷,”
月柠抬眸,目光清澈而郑重,
“妾身有一事,藏在心中多年,从未敢对爷坦白。
今日……不得不说了。”
胤禛心中一紧,隐隐猜到几分,却依旧稳稳扶着她:
“你说,我听着。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信你。”
月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当年妾身还在永和宫,未曾正式伺候爷之前,德妃娘娘便私下召见过我。”
胤禛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娘娘吩咐妾身,日后在爷身边,要时时留心爷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爷去过何处、见过何人、心中所思所想,都要一一记清,按时禀报给她。”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娘娘的意思……是让妾身,在爷身边,替她盯着,看着,随时汇报。”
监视。
这两个字,不必说破,却悬在两人之间,谁都明白。
胤禛脸色微微一沉,可却隐隐透出一丝愉悦,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妾身当时心中惶恐,”
月柠继续道,
“德妃娘娘是爷的生母,妾身身份低微,不敢不从。
可妾身也清楚,妾身既入了爷的院门,便是爷的人,若真的事事禀报,句句如实,那便是背叛爷,出卖爷,陷爷于险境。”
“妾身也曾想过,若是执意不从,娘娘必定不会放过我,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说不定还会另外再选旁人,换一个更听话、更心狠的人进来。
到那时,爷的处境只会更糟。”
她抬眸看向胤禛,眼底带着几分当年的无奈与坚定:
“所以妾身思量再三,索性应了下来。
娘娘要消息,妾身便写。
娘娘要回话,妾身便传。
只是……
请爷相信!
妾身写的、传的,全都是无关痛痒、粉饰太平的话,与爷真实的行踪、心思、往来,全然不符。”
“妾身只想阳奉阴违,给娘娘一个交代,保自身一时安稳,更护爷不受半点牵连。”
胤禛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有释然,有心疼,有酸涩,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暖意。
月柠见他不语,只当他是心中介意,连忙又道:
“爷,妾身并非有意欺瞒,只是……”
一句话未说完,胤禛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带着十足的安心。
“月姐姐,”他轻声开口,唤得温柔而郑重,“我知道。”
月柠一怔,愕然抬头:
“阿禛……你知道?”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胤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内室隐秘的木架旁,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深色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