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转眼便到了康熙三十七年。
开春不久,紫禁城中便传出震动朝野的消息。
康熙下诏,第一次大规模分封成年皇子。
朝野上下,一时之间目光齐聚东宫与各府。
旨意明发,清清楚楚:
皇长子胤禔,封为直郡王。
皇三子胤祉,封为诚郡王。
皇四子胤禛,封为雍郡王。
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一并封为贝勒。
旨意宣下那日,原本的贝勒府一片欢腾,自此正式升格为雍郡王府,鞭炮声从府门一路响到内院,喜气冲天。
胤禛此次晋封雍郡王,升级之快,在诸位皇子中格外惹眼。
他早几年因齐佳月宾生下龙凤胎,深得康熙欢心,已先行受封贝勒,比五、七、八几位兄弟早了一步。
如今大封,又一跃跻身郡王之列,与皇长子、皇三子同列一阶,硬生生甩开了同批的兄弟。
胤禛自己心中最是清楚,若没有当年龙凤胎带来的圣宠,他此刻多半也与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一样,止步贝勒,绝无可能在这次便登上郡王之尊。
接旨那日,他一身崭新郡王冠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意气风发,是真真正正的欣喜。
爵位晋一级,不只是虚名,更是皇阿玛看重、权势更进一层的明证。
前殿贺客盈门,宗室、官员、亲近阿哥纷纷前来道贺,府内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新晋郡王按例重整府制、拓宽院落,更摆酒设宴,宴请宗室亲贵与内外命妇。
前院男宾应酬往来,后院女眷齐聚一堂,各家福晋、侧福晋彼此道贺寒暄,笑语盈盈。
月柠身处其间,举止得体,分寸恰好。
她随胤禛多年,掌理一府中馈,又育有龙凤胎,如今四阿哥晋封郡王,她气度愈发沉稳端庄,却从无张扬之态。
面对太子妃与诸位阿哥福晋,她礼数周全,言辞温和,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疏离冷淡,与众人皆是从容相谈、应对自如。
太子妃端坐主位,气度雍容,月柠上前见礼时恭敬有度,言语间分寸得当,二人闲话数句,平和有礼。
其余福晋见她这般不卑不亢、圆融妥帖,也都愿意与她交好,一时之间,她虽无耀眼锋芒,却在一众女眷中稳然立足,进退有度,尽显持重风范。
这一派和睦热闹、井然有序的景象,由下人细细回禀到德妃耳中,她面上虽依旧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闷得发慌。
她本就不甚看重这个儿子,偏他如今沉稳持重,步步稳妥。
她原也没将侧福晋齐佳月宾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沾了龙凤胎的福气,不曾想竟能端庄大气、撑得起场面,在太子妃与诸位阿哥福晋之间周旋得体、游刃有余,将一府内院、妯娌往来打理得滴水不漏,稳稳当当护住了四阿哥的后方。
旁人只道是雍郡王侧福晋贤良、宗室和睦,唯有德妃听在耳里,只觉一阵阵刺心。
她越不放在眼里的人,反倒越争气越出色,这份无声的体面,比当面顶撞更让她心浮气躁,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咽不下。
得知胤禛受封雍郡王的那一刻,德妃在自己宫里静坐了许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死死攥着锦帕。
老四竟然一跃成了郡王,风头直追大阿哥、三阿哥,把五、七、八全都甩在了身后。
皇上对他,竟是看重到这般地步了。
可德妃心中,没有几分对儿子的骄傲,反倒满满都是忌惮与不安。
老四从小没养在他膝下,这几年也越发的疏远了,在她心里唯有十四阿哥是她真正的指望。
如今胤禛一路高升,势头越来越猛,若是再让他顺顺当当娶一位家世显赫、能给他强援的满洲大族的嫡福晋,势力必将再度膨胀。
到那时,十四将来还有何机会?
她必须遏制胤禛的势头,绝不能让他再娶到能为他添助力、壮势力的嫡福晋。
若是被皇上认真挑选指一个满洲实权大姓的贵女,对方家族势大,又未必听自己这个与儿子不甚亲近的婆婆摆布,等于凭空给胤禛添一大外援,这是德妃绝不愿看到的。
思来想去,她目光再次落在乌拉那拉氏身上。
乌拉那拉·费扬古已然休致,虽还有几分旧日人脉与影响,可毕竟年迈,一旦过世,家族对胤禛便再无多少实质性助力。
若嫡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不过是表面光鲜而已,既能堵住外界口舌,又方便她这个德妃从中掌控,拿捏胤禛的后院。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直接求皇上指婚宜修,痕迹太重,一眼就被老四看穿,处处防备、处处疏离,传回来的消息都没多大用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她根本不能确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日,德妃以叙话为名,悄悄将两人传进永和宫:
一位是乌拉那拉府主母觉罗氏。
一位是乌拉那拉家嫡女乌拉那拉·柔则。
两家本就是连枝亲族,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素来有亲,论起来,宜修与柔则,都是德妃的表侄女。
殿内门窗紧闭,只留心腹伺候,屏退左右后,德妃脸上先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语气也放得亲切,半点没有显露心底真正的算计,只一味地哄劝、利诱、亲上加亲。
“今日叫你们进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常叙叙话。”
德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先落在柔则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这孩子,越长越端庄大气,一派嫡女风范,真是让人喜欢。”
觉罗氏连忙起身行礼,赔笑道:
“娘娘谬赞了,孩子家不懂事,还得多仰仗娘娘指点。”
德妃摆了摆手,语气越发亲近:
“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宜修还在老四府里,算起来早就更亲近一层。
如今老四晋封雍郡王,正是风光的时候,我这个做额娘的,心里头一桩大事,便是给他挑一位妥当的嫡福晋,主持中馈,安稳后院。”
她话锋微微一转,看似无意,实则步步引导:
“本宫瞧着宫里宫外这么多宗室贵女,左看右看,都觉得……柔则这孩子,最合本宫心意,也最配老四。
亲上加亲,知根知底,性子又稳妥,家世又体面,将来入了郡王府,做堂堂正正的嫡福晋,难道不是一等一的好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