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不是没想过家族荣耀,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可思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困住。
只想着按部就班,归顺皇上,表忠心,求安稳,让侄女入宫做个妃嫔,诞下一子半女,稳固家族筹码,便已是心满意足。
中宫之位他居然都没有考虑过。
可此刻被月柠一句话点破,他整个人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桎梏尽去,一直以来来被压抑的野心,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
富察氏远比乌拉那拉氏根基更深、权势更重、门生更广、威望更隆。
连她都能做的皇后,他富察氏的嫡女,岂不是绰绰有余?
有何做不得?
有何不敢想?
马齐坐在椅上,久久未语,眼中翻涌着震惊、恍然,继而升腾起压抑不住的锋芒与野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风骨傲然的侄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她有野心,有格局,有底气,更有配得上野心的心智与气度。
而他富察氏,也本就该有更高的目标。
马齐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拘谨与畏缩,仿佛随着这一声吐纳尽数散了。
他抬眼再看向月柠,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方才的震惊,只剩下久经朝堂的沉凝,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眼前这个侄女,不仅有胆,更有识。
一句话,破了他半生的桎梏。
“瑾瑶,”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稳,
“你可知,中宫二字,何等分量?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
伯父执掌朝政数十年,不敢轻言,不是不敢争,是不能无谋而动。”
月柠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伯父思虑周全,侄女明白。
皇后之位,是国之根本,是天下瞩目,更是皇上心中最敏感之处。
强行图之,必引火烧身。
可顺势取之,便是水到渠成。”
马齐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精光微闪:
“哦?顺势?你倒说说,何谓顺势。”
“乌拉那拉氏坐稳后位,凭的不过三样。”
月柠语气清淡,条理却异常清晰,
“一是太后撑腰,名分早定。
二是潜邸旧情,没有有力的竞争对手。
三是朝臣之中尚有乌拉那拉一族的支持、声援,利益一致。
可这三样,皆可打碎瓦解。”
“她最大的弱点,便是……”
“无子。”
马齐不约而同与她一起说出这两个字。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不必多言,彼此已然通透。
这便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必层层剖白,只需点破一层纸,后面的脉络便各自了然于心。
“皇后无子,本就是动摇根本之事。”
马齐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中宫无子,确实是她致命一处,也更容易被拉下。
可单这一条,分量终究轻了些,想要撼动名正言顺正位中宫皇后,恐怕还不够。”
月柠抬眸,淡淡反问:
“那伯父不妨细想,当今陛下正当盛年,后宫妃嫔亦不算少,为何膝下子嗣,竟单薄到这般地步?”
马齐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绝非偶然……很大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刻意作梗。”
他看向月柠,目光锐利:
“你是怀疑……此事是皇后所为?”
“伯父试想一下。”
月柠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要害,
“从王府到宫中,皇上一直子嗣不丰,有孕之人屡屡出事,这么多年始终如此。
能在王府乃至后宫之中有这般通天势力,能将诸事瞒得如此严密,扫尾扫得这般干净,除了那位有太后撑腰的皇后,还能有谁?”
马齐心头一震,后背竟隐隐生出几分寒意。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皇后的心性手段,已然狠戾到可怖。
太后更是私心用甚。
“若这一切真的是她做下的……”
他缓缓吐气,声音压得极低,
“即便有太后一力庇佑,一旦东窗事发,呈到皇上眼前,那便是滔天大罪,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废后、禁足、甚至更重的处置,都不为过。”
说到此处,他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
“如此一来,我们的把握,便不止一成两成,而是十拿九稳。”
“正是。”
月柠颔首,眼中清冷渐盛,
“侄女入宫之后,会一步一步在宫中站稳脚跟,护住自身,平安诞下皇嗣,再慢慢收集实证,一点点戳穿乌拉那拉氏的真面目,将她从后位上彻底拉下来。”
话至此处,她话锋微转,看向马齐:
“只是前朝之中,还要劳伯父早做准备。
未免到时候,我们虽将宜修拉了下来,却被其他世家趁机捡漏,推着他们的女儿上位,反倒白白便宜了旁人。”
马齐当即朗声一笑,眼中满是胸有成竹的沉稳: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前朝之中的人脉、舆论、朝臣动向,我自然会一一运作妥当。
谁敢在此时伸手,我便先断了谁的爪子。”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你在宫中孤身一人,终究不便。
这些年,富察氏在宫中各处安插了不少人手,从低位宫女到管事嬷嬷,都有我们的人。
我之后便将整个人脉网整理出来,连同信物、联络方式一并交予你,方便你在宫中行事。”
“往后,你在后宫布局,我在前朝运作支撑,咱们叔侄一内一外,互为依仗,便是真正的一条心。”
月柠心中明了,起身微微屈膝:
“有伯父这句话,侄女在宫中行事便再无后顾之忧。
多谢伯父。”
见她这般坦然信任,马齐心中更是熨帖,对这个侄女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月柠顺势又道:
“既然入宫,便要谨慎周全些,身边更需几个妥帖可靠、能托付心事的人。
原先身边的人不堪大用,还劳伯父费心,帮我挑选两位忠心沉稳的贴身侍女,随我一同入宫。”
马齐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她思虑周全、不擅自主,既懂分寸,又肯倚重家族,这般姿态,最是让人放心。
“此事包在伯父身上。”
他一口应下,语气郑重,
“我会从府中,挑两个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嘴风又紧的,提前调教妥当,送到你身边。往后在宫中,也好替你分忧,办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