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灌了口水。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响了,铃声刺耳。
陈火旺抓起话筒。“刑侦队。哪位?”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行,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火旺站起身,把腰带往上提了提。“别抽了。来活了。红星机械厂老家属区,出人命了。”
刘宇掐灭烟头。拿上桌上的车钥匙。
两人下楼。
院子里停着那辆面包车,已经不知道被刘宇开多少回了。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夏季的沧海市,路上的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清一色的二八大杠。
穿着蓝灰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们蹬着车,车铃铛按得叮当响。
路口有个推着倒骑驴卖烤地瓜的老头。
很快,刘宇和陈火旺就到了。
这片筒子楼建于七十年代。红砖外墙长满了爬山虎,墙上用白石灰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字迹斑驳。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居委会大妈在外面探头探脑。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
“刘队,陈队。”辖区派出所的小王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陈火旺问。
“案发地在地下防空洞。以前是厂里的职工澡堂,前两年承包给个人,改成台球厅和旱冰场了。死者男,三十来岁。早上保洁员打扫卫生发现的。”小王在前面带路。
顺着狭窄阴暗的水泥台阶往下走。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劣质香烟和尿骚味扑鼻而来。墙壁上渗着水珠。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顶上拉着几根铁丝,挂着几个昏暗的白炽灯泡。地上铺着水磨石。
中间摆着四张破旧的台球桌,绿色的台上沾满烟头烫出的黑窟窿。
墙上贴着几张港台明星的海报。周慧敏对着镜头笑,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尸体在最里面的一间小库房里。
法医老张戴着白口罩和橡胶手套,正蹲在地上验尸。
刘宇走过去。死者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穿着一件花格子的确良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喇叭裤。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脖子上一道骇人的口子。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发黑。
“老张,什么情况?”陈火旺问。
老张站起身,摘下口罩。“颈动脉被利器割断。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后脑勺有钝器击打伤,但不致命。”
刘宇蹲下身。死者的手腕上有一圈白色的印子。那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痕迹,现在手表没了,衣服口袋被翻翻出来。
“这人叫李通牙,外号李大牙。是个倒爷。”小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经常在火车站一带倒腾走私表和蛤蟆镜。台球厅老板说,昨晚李大牙带了一批新货过来显摆。”
“图财害命。”陈火旺摸了摸下巴。
刘宇站起身。目光在库房里扫视。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和生锈的暖水瓶。
地上除了死者的血迹,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水磨石地面上的脚印很清晰。
一双是死者的尖头皮鞋印。另一双是胶底运动鞋。鞋底的花纹磨损严重。
“老板人呢?”刘宇问。
“在外面蹲着呢。”小王指了指外面。
台球厅老板叫王秃子。脑袋中间没头发,两边留着长发,梳了个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条小手指粗的金项链。
王秃子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阿诗玛,手直哆嗦。
刘宇走过去。王秃子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政府,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这可是正经买卖。”
“昨晚谁跟李大牙在一起?”刘宇问。
“昨晚场子里人多,李大牙喝了点酒,拿个黑皮包,里面装的都是东方双狮表。他在那吹牛,后来跟耗子吵起来了。”
“耗子是谁?”
“火车站那片混的。整天游手好闲,昨晚李大牙骂他穷鬼,买不起表还乱摸。耗子脾气爆,抄起台球杆就要干。被我拦下来了。后来耗子就走了。”
“几点走的?”
“十点多吧。李大牙是十二点关门的时候,说要去库房拿个东西,就没出来。我以为他从后门溜了,也没在意。谁知道……”王秃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刘宇转头看陈火旺。“找这个耗子。”
火车站。
九十年代的火车站广场是个大杂烩,卖瓜子花生的,倒卖火车票的黄牛,还有背着蛇皮袋的盲流。
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水和烤红薯的味道。
广场东侧有排铁皮棚子,其中一家挂着个纸牌子:兄弟录像厅。通宵两元,港台大片。
刘宇和陈火旺掀开厚重的黑棉门帘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前面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发着光,屏幕上放着《英雄本色》。
小马哥正拿着假美钞点烟,屋里坐满了人。抽烟的,脱了鞋抠脚的。味道极其上头。
陈火旺走到电视机前,一把拔了电源插头。
屏幕黑了,底下这当口炸开了锅。
“干嘛呢!操!”
“退钱!”
陈火旺拉开夹克拉链,露出里面的警服。大吼一声:“警察查房!都给我坐好!把身份证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没带身份证的盲流想往外溜,被刘宇堵在门口。
刘宇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角落里有个穿牛仔夹克的年轻人。头发留着中分,油腻腻的。
脚上穿着一双回力球鞋,他低着头,身子往椅子底下缩。
刘宇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你叫耗子?”刘宇盯着他。
耗子眼神躲闪。“政府,我没犯法。我就看个录像。”
刘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回力球鞋,鞋底磨损严重。
“走吧,换个地方看。”刘宇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腕上。
市局审讯室。
白炽灯照在耗子脸上,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挡板上,脸色发白。
刘宇把那个黑皮包扔在桌上,包是从耗子床底下搜出来的,里面装了十几块东方双狮表,表带上还沾着血。
“说吧。李大牙怎么死的。”陈火旺拍了拍桌子。
耗子吓得一激灵,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政府,冤枉啊!我真没杀人!我就是偷了包,人真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