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办公室的门锁着,他用钥匙开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暖气片冻了一夜,摸上去跟铁疙瘩一样。
刘宇坐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各种“关系”。
不是什么大人物,都是些基层的、犄角旮旯的熟人。修车铺的老板、废品站的会计、粮站的出纳、还有——
交警大队的老冯。
老冯叫冯国柱,四十六岁,在交警大队干了快二十年,专管车辆年检和违章记录。两年前刘宇帮他儿子处理过一桩打架的事,把一个治安拘留压成了批评教育。
老冯一直念着这个情。
刘宇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交警大队的号码。
转了两次才转到老冯那里。
“哪位?”
“冯哥,我,刘宇。”
“哟,稀客。大清早的,啥事儿?”
“帮个忙。查个车牌。”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你说。”
“本地牌照,尾号三个8。黑色桑塔纳。”
老冯吸了口气。
“三个8?小刘,这种号你也敢查?”
刘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三个8的号在咱们这儿就那么几块。去年市里搞车牌拍卖,三个8拍到一万二。一万二啊,我一年工资还不够。能花这个钱挂号的,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什么人。”
“我不管他什么人。冯哥,就帮我查个车主姓名,别的不用。”
老冯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是办案还是私事?”
“私事。”
“私事我就更不敢了。你要办案,好歹有个手续——”
“冯哥。”刘宇压低声音,“你儿子那事儿,当时派出所那边已经开好了拘留通知书,是我把通知书从桌上抽走的。这个人情,我没跟你提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等着。”
老冯挂了电话。
刘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暖气片开始有动静了,咕嘟咕嘟往外冒气,屋里慢慢有了点热乎劲儿。
十二分钟后,电话响了。
“查到了。”老冯的声音压得很低,“车主叫罗建国。”
刘宇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罗。
老罗。
昨晚老孙推开车间小铁门的时候,喊的就是“老罗,是你不?”
“冯哥,这个罗建国,登记地址是哪儿?”
“建设路167号。”
建设路。
“单位呢?”
“登记的是——”老冯翻了翻纸,“远东贸易公司。”
刘宇的手攥紧了话筒。
远东。
又是远东。
上个月他查远东拍卖行的时候被上级警告过。远东拍卖行、远东贸易公司——这两个“远东”之间,有没有关系?
“冯哥,还有别的信息吗?”
“就这些。车是去年三月份上的牌,年检记录正常,没有违章。对了,登记的时候留了个联系电话,要不要?”
“要。”
老冯报了一串号码。刘宇拿圆珠笔记在手背上。
“小刘,我把话撂这儿。这个名字你从我嘴里听到的,我不认。”
“明白,谢了冯哥。”
刘宇挂了电话。
罗建国,远东贸易公司,建设路167号。
他把手背上的电话号码抄到笔记本里,又翻回昨晚写的那几页。
昨晚车间里三个人。老孙是保卫科副科长,露了面。第一个骂街嗓门大的,身份不明,第三个说话慢、懂化学的——
今天早上在街边,那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开的就是尾号三个8的黑色桑塔纳。
如果他就是“第三个人”,那他姓罗,叫罗建国。
但老孙喊的“老罗”没人应。第三个人到场的时候,也没人叫他名字。
“老罗”可能是罗建国,也可能不是。
刘宇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办公室的窗户朝南,能看见大院里停着的几辆警车和自行车棚。棚子顶上的积雪正在往下滴水。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宇回头。
进来的是副队长周建民。五十出头,谢了顶,戴着副老花镜,腋下夹着一摞报纸。
“小刘,来得挺早。”
“周队。”
周建民把报纸往自己桌上一扔,从暖壶里倒了杯水,呲溜喝了一口。
“陈火旺呢?”
“他一早走了,好像说家里有事。”刘宇面不改色。
“家里有事?”周建民皱了皱眉,“值班的人不跟我请假就跑了?”
“可能急事,来不及。我替他补个条子。”
周建民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他翻开报纸,边看边嘟囔。
“红星机械厂昨晚报了个配电室被撬的案子,分局让咱们接。你去不去?”
刘宇心跳快了半拍。
“谁分过来的?”
“分局值班室转的。说是小案子,偷电线的,让就近的队处理一下。红星厂不是你家那片儿吗?你去走个过场,做个笔录就行了。”
刘宇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案子是保卫科自己报上来的。目的是什么?给配电室被破坏的现场一个合理解释——电线被偷了,锁被撬了,跟七号车间没关系,就是普通的盗窃案。
报案,反而是为了掩盖。
“行,我下午去。”
“别下午了,上午去。厂里保卫科的人催了两回了。”
刘宇差点笑出来。催。保卫科催公安来办偷电线的案子。姓孙的急着把这事儿坐实。
“行,上午去。”
周建民没再说话,埋头看报纸。刘宇回到自己桌前,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换上——单位发的那种藏蓝色制服棉袄,肩膀上磨得发白,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拿上出勤本和钢笔,下了楼。
院子里停着两辆212吉普。钥匙在传达室挂着。他拿了一把,发动了其中一辆。
出了大院,刘宇没有直接往红星厂方向开。
他拐上了建设路。
167号。
建设路是老城区的主街,两边全是六七十年代建的砖楼,底下一层是门面房,卖早点的、修鞋的、裁缝铺、小卖部,乱七八糟挤在一起。167号的位置在建设路中段,门脸不大,一扇玻璃门,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
远东贸易公司。
刘宇把吉普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
隔着马路看过去,公司的门关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