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暮光”的行动,像一块沉重的、吸饱了湿气的铅,压在“逾期者”工棚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黏稠而费力。老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山林夜晚的寒气,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带着土腥味的干粮和几瓶浑浊的“山泉”。吴工守在那台简陋的无线电旁,耳朵里塞着耳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捕捉着虚空中可能存在的、属于系统的细微电波杂音。大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检查那些破旧的工具,金属与布料的摩擦声单调而固执。方姐将有限的药品和绷带分装进几个小袋,动作轻而稳,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准备。
而我,靠在那张散发霉味的地铺上,眼前是吴工手绘的地图,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矿区”洞窟里冰冷的蓝光,刘老师头颅上跳动的电波,老王漂浮在培养液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粗糙的钢筋,钝感传来,提醒我真实的存在和即将到来的、更真实的危险。
老陈摊开一张更小的、画在烟盒背面草纸上的示意图,用自制的炭笔点着几个位置:“A点,备用线路接入坑,在老矿场废弃变电站北侧五十米,杂草丛生,有简易水泥盖板。这是最理想的动手位置,靠近外围,干扰小,但盖板可能有报警感应。”
“b点,线路沿山体敷设段的检修口,位置高,视野好,但暴露风险大,攀爬需要时间。”
“c点,”他的炭笔重重戳在一个画了圈的地方,“线路进入‘矿区’主通风井附近的电缆桥架交汇处。位置最深入,离核心区最近,理论上破坏效果可能最大,但也最危险,几乎是自投罗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选哪个?”
短暂沉默。工棚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c点。”吴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要干扰主系统,甚至尝试物理接入,必须足够深入。A、b点只能造成外部线路故障,他们很可能有冗余,恢复很快。c点位于他们的内部能源和信号网络关键节点,一旦成功,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窗口。”
“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大勇闷声道,擦工具的动作停了,“然后我们就会被堵死在里面。”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吴工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酷计算,“我们需要混乱,足够大、足够靠近核心的混乱,才能有机会靠近刘老师所在的区域,或者让我的‘小礼物’有隙可乘。”
“你怎么确保你的‘小礼物’能插进去?那里肯定有物理防护,甚至可能是无接口设计。”我问。
吴工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块,手指拂过它表面那个奇特的、像是由许多微小探针组成的接口。“这不是标准的USb或者网线接口。它模拟的是他们内部某些监测设备或维护端口可能使用的特殊物理连接方式。我分析了从不同渠道……‘收集’到的几块系统外围设备的残骸,推测出来的。配合特定的高频脉冲信号,理论上可以在端口自检或短暂失效的瞬间,‘欺骗’系统建立非标准连接。”他顿了顿,“当然,只是理论。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一旦触发反制,可能会立即烧毁设备,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系统反应。”
百分之十。用命去搏百分之十。
“我同意c点。”方姐的声音响起,不大,但清晰,“拖延没有意义。系统的‘收割’在加速,我们每犹豫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像老王,像刘老师那样的人消失。我们必须冒这个险,在最有可能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老陈身上。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盘旋上升,像一缕游移不定的魂魄。
“c点。”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所有人都进去。目标太大。需要分工。”
计划迅速细化。老陈、大勇和我,冒充维修工,携带破坏工具和吴工的“小礼物”,从伪装点(一个提前踩好点的、靠近c点通风井外围的隐蔽处)潜入,目标是破坏电缆桥架交汇处的关键连接,制造短路和火灾(我们有自制的、延时燃烧的化学引火剂),并尝试在混乱中让吴工接近可能的物理接口。方姐和另一名在外围接应的“逾期者”(负责驾驶伪装的面包车并在预定撤离点等待),负责制造外围小规模骚动(比如用改造过的遥控车撞击其他无关紧要的设施报警器),分散注意力,并在我们撤离时提供掩护。
“如果失败,或者被堵住……”老陈看向我们,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各自为战,优先销毁设备,然后……尽量活着出来。如果出不来,至少别让他们拿到完整的‘小礼物’或者活口。”
“小礼物”有自毁程序,吴工说,但需要手动触发,或者在被暴力拆解时启动。活口……我们身上都带着一种吴工配制的、据说能迅速致命的药剂,藏在牙齿里。
准备赴死的计划。冰冷,具体,没有退路。
行动时间定在次日傍晚六点三十分,天色将暗未暗,光线最暧昧的时刻。
那一晚,没人能真正入睡。我蜷在地铺上,听着山林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听的夜行动物声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演练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攀爬路线,破坏动作,逃跑方向……还有,那张标签上的日期。2049年8月19日下午3点22分。现在看来,像是一个遥远到可笑的童话。我可能根本活不到明天日落。
天蒙蒙亮时,老陈叫醒我们,开始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换上那身沾满油污、散发着汗臭和机油味的工装,戴上同样脏兮兮的安全帽,别上粗制滥造的“县供电局应急检修”袖标。工具袋里,除了正常的钳子、螺丝刀、电工胶布,底部藏着切割电缆的液压剪、延时引火剂、吴工的“小礼物”以及几个用防水布包好的、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金属块(大勇说是“惊喜”)。腰间的工具带上,插着那把钢筋,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我们互相检查装备,确认没有纰漏。方姐递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省着点,不知道要耗多久。”
上午,吴工最后一次调试他的设备,对着一个简陋的信号发生器,测试着可能用到的脉冲频率。老陈和大勇反复检查面包车,确保伪装和逃生路线万无一失。我则坐在工棚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山林从墨黑变成青灰,再染上些许惨淡的金黄。很平常的一个秋日清晨,如果没有即将到来的生死相搏。
下午,我们提前出发。面包车沿着更加偏僻的小路绕行,避开所有可能的主干道和监控区域。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吱呀声。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几公里时,我们下车,徒步穿越最后一段山林。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岩石嶙峋,灌木丛生。我们按照预定路线,悄无声息地穿行,像几只回归巢穴的、沉默的野兽。
傍晚六点十分,我们抵达了预定的隐蔽点——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废弃的矿用通风井侧面的洼地。从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山坡上,“矿区”那个经过伪装的主入口轮廓,以及更远处,山体上几个黑黢黢的、像是通风口或检修通道的洞口。c点的电缆桥架,就在其中一个较大通风井的上方岩壁上,像一道狰狞的黑色疤痕。
我们藏好,等待最后的时间。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色,而东边的山峦已经沉入深蓝的阴影。风停了,山林一片死寂,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六点二十八分。
老陈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朝我们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我和大勇率先猫着腰,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朝着那个通风井下方快速移动。老陈跟在稍后,负责警戒后方。
靠近通风井,能闻到更明显的、从地下涌上来的、混合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剂的沉闷气味。岩壁上的电缆桥架近在眼前,粗大的黑色缆线捆扎在一起,沿着岩壁延伸,消失在通风井内部。桥架锈蚀严重,焊接处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大勇从工具袋里掏出液压剪,我则取出延时引火剂和吴工的“小礼物”。老陈蹲在一块岩石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大勇将液压剪的刀口对准一捆最粗的电缆,准备用力合拢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蜂鸣声,突然从通风井内部传来!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或功率提升的声音!
我们三人同时僵住。
紧接着,通风井口涌出的气流陡然增强,带着更浓烈的化学气味和……一丝微弱的、像是许多人同时低声呻吟的诡异回响?
不对!情况有变!
几乎在蜂鸣声响起的同时,我们藏身的洼地侧面,大约三十米外的一处乱石堆后,猛地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光!雪白的光柱像死神的视线,瞬间将我们所在的位置笼罩!
“不准动!放下武器!”
厉喝声从灯光后方传来,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不是一两个人,听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正在迅速包抄过来!
暴露了!计划泄露了?还是他们早有埋伏?
“跑!”老陈低吼一声,同时将手里的一个金属块(“惊喜”之一)朝着探照灯光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和刺目的强光!是震撼弹!
强光和巨响暂时干扰了对方的视线和听觉。我和大勇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林深处没命地狂奔!老陈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朝后方扔出第二个金属块——这次释放出浓密呛人的烟雾!
“追!别让他们跑了!”
“开枪!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叫和几声沉闷的、不像普通枪声的射击声。子弹(或许是麻醉弹或电击弹)擦着身边的岩石和树木飞过,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们像三只受惊的兔子,在陡峭的山林里拼命逃窜,根本顾不上方向,只求拉开距离。荆棘刮破衣服和皮肤,碎石绊得我们踉踉跄跄。肺部火烧火燎,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而且听声音,似乎分成了几路,试图包抄。
“分开跑!”老陈嘶哑着声音喊道,“老地方汇合!如果……没有如果!”
他猛地转向左侧一条更陡峭的岔路。大勇吼了一声,冲向右边。我则继续沿着大致向下的方向狂奔。
分开,分散追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拼尽全力,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奔跑的本能。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少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他们认准了我?还是我跑的方向正好有另一队埋伏?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我冲出了树林,脚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遍布。而对岸,是一片更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岩壁。
没路了!
我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已经从树林边缘追了出来,呈扇形缓缓逼近。他们手里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稳稳地指向我。
“编号1147,放弃抵抗。”中间那个人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而冰冷,“你无路可逃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手摸向腰间的钢筋,但知道这毫无意义。三把枪,训练有素的追兵,我没有任何机会。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结束了。像老周,像老王,像刘老师一样。被“回收”,或者成为新的“耗材”。
不。至少,不能让他们完整地带走我,带走吴工的“小礼物”。
我的手悄悄伸进工具袋,摸到了那个装着“小礼物”的防静电袋,还有那管延时引火剂。如果……如果能制造一点混乱,哪怕只是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干涸的河床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巨响!不是爆炸,更像是……岩石崩塌和大量物体滚落的声音!
追兵和我同时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上游河床拐弯处,烟尘弥漫,大小不一的石块正轰隆隆地顺着陡峭的河床滚落下来,速度极快,声势骇人!像是发生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
更诡异的是,在滚落的石块和烟尘中,似乎夹杂着一些……银灰色的、不规则的碎片,以及淡蓝色的、荧光闪闪的液体,泼溅得到处都是!
那是……“矿区”里的东西?培养罐?管道?发生了什么?
追兵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叫:“……c区发生严重泄露!重复,c区发生严重泄露!培养液污染!执行紧急隔离程序!所有外部人员立即撤回警戒线内!……”
c区?不就是我们原本要破坏的电缆桥架所在区域附近?泄露?因为我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个追兵明显犹豫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上游那越来越近的崩塌和诡异的蓝光液体。
“撤!”中间那人果断下令,“优先处理泄露!目标跑不了多远!”
他们竟然放弃了我,转身朝着来路快速撤退,一边跑一边对着通讯器报告情况。
我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劫后余生?因为一场意外的“泄露”?
隆隆声和滚石越来越近,烟尘和那股甜腥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转身,看向近乎垂直的岩壁。攀爬是唯一生路。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块和缝隙,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身后,滚落的石块和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液体已经冲到了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白烟冒起。
我拼命向上,手指抠出血,脚尖寻找着每一处微小的支撑。岩壁湿滑,几次差点脱手。
终于,我爬上了岩壁顶部,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回头向下望去,河床里一片狼藉,滚石和散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混合在一起,像一条污浊的、流淌着毒液的伤口。更远处,“矿区”方向隐隐传来更多的警报声和混乱的人声。
发生了什么?c区到底怎么了?老陈和大勇呢?吴工和方姐呢?
我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脱力,伤口崩裂,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空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紫色的余光,很快就会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
计划彻底失败了。我们像一群可笑的小丑,自以为能撼动巨人,却被轻易击溃,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行动,引发了某种更糟糕的意外?
但我还活着。莫名其妙地,又活了下来。
远处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而虚假的光晕。那片光晕之下,系统仍在运转,“矿区”的泄露会被控制,“置换”会继续,“收割”不会停止。
而我,编号1147,“逾期者”中的一员,像一只被打断了腿、侥幸逃回黑暗的老鼠,躲在荒凉的山崖上,舔舐伤口,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光,茫然,疲惫,却有一股冰冷的、不肯熄灭的东西,在胸腔深处,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固执地搏动。
我还活着。这就意味着,还没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山风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叹息。我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逾期者”工棚的大致方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瘸一拐地,再次隐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