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如期而至,悬于天穹的白线依旧未曾消散,只是原本透出的微光,一日比一日淡薄,像是被大地不断升腾而起的地气缓缓冲淡。
陈直每日都要去往江边走上一趟。一抬眼便能望见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白痕,再低头,便是那株自天上种子萌发而出的幼苗。时日流转,小苗已然拔高不少,身形尚算不上高大,枝干却生得结实硬朗,全然没有异地种子水土不服的孱弱模样。他屈膝蹲下,手掌深深探进土层,捧起一抔脚下的泥土,土层一如既往带着长久耕作养护之下独有的暖意。
他望着眼前青苗轻声开口:“你本源认的是上天,可如今扎根在这片属于我们的土地之上,便要跟着这片沃土一同生长。”
凛冽的江风掠过江岸,幼苗枝叶轻轻摇曳,仿佛是听懂了他话语里的心意,缓缓应和。
沉沉夜色笼罩旧吴房的那一晚,陈直又一次坠入绵长梦境。
梦里脚下是一望无际生机盎然的沃土,稻谷、黍米与豆株错落铺展,满目皆是浓郁鲜活的碧色。他弯下腰身,将掌心之中最后一粒种子埋入泥土之中,缓缓挺直脊背,抬眼之间,五棵硕果累累的酸枣树映入眼帘,枝桠之间挂满红彤彤的枣果。
他缓步走入五棵酸枣树围合的空地中央,俯身伸手触摸深埋地底的地脉。熟悉的金色脉络温热流转,这条根脉四通八达,由南坡一路连通旧吴房,再延伸向北坡,最终奔赴遥远的界外,四条向外延展的枝桠,本源同属一条根基。可就在今日梦中,他清晰看见,原本四通八达的地脉之上,新生出一条崭新脉络,自旧吴房向着高远天穹不断延伸,土地的根,竟然一路连通到了天上。
陈直立起身躯抬眼望向高空,天穹之上,那道大门清晰浮现,门前静静伫立着身披白袍的人影。那人遥遥望向他,一言不发,陈直同样静静回望,二人隔着天与地的距离,长久对视,没有半句言语交锋。
一梦惊醒,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陈直自榻上起身,快步走到熟悉的江畔。抬头眺望东方天际,白线依旧还在,只是色泽愈发浅淡。他再度蹲下,捧起一捧温热泥土,心底的猜想终于尘埃落定。
“天上的那扇门,已经和大地的地脉连通在了一起,脉络从旧吴房,一路延伸至天上。”
身后传来木杖戳击地面的声响,司马错缓步走到他身侧,闻言微微一怔:“地脉一直连通到天上?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
陈直缓缓放下手中泥土,目光望向整片广袤田野,语气笃定:“依旧耕种。只要地脉不曾断绝,我们耕种的心意便会顺着脉络一直延伸,无论连通向何方。”
司马错静静思索片刻,一如过往多年,说出那句不变的约定:“江边那三垄麦子,来年照旧播种。”
“种。”
简短二字落下,二人并肩伫立江岸,不再多余交谈。江风席卷而过,吹拂成片江禾,青苗来回晃动,沙沙声响顺着江面缓缓飘向远方。
待到冰雪消融,春日重回大地,陈直打算移栽那株来历特殊的幼苗。这一次他独自动身,一路登上南坡,最终将青苗栽种在土包的旁边,也就是地母长眠扎根之处。他细心挖开土层安放幼苗,指尖渡气滋养根系,一遍遍浇灌江水,细心安顿好这株来自上天的种苗。
安置妥当之后,陈直蹲下身,静静端详刚刚移栽完毕的青苗,低声诉说:“你本从天上来,往后便在此处扎根,在南坡的土地之上生生不息。”
山风拂过山野,新移栽的幼苗枝叶轻轻晃动,安然接纳这片全新的土壤。
陈直立起身躯,顺着山路缓步向山下走去。行至村口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远眺,南坡的轮廓静静静立在视野之中,安丰里的屋舍隐在山野之间。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北启程,旧吴房还有土地与故人,一直在等候他归去。
等他赶回旧吴房之时,初春的气息已然铺满江岸。赵寡妇早早蒸好了一笼香甜的枣糕,屋内弥漫着枣子独有的清甜香气。陈直拿起一块枣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正是南坡酸枣独有的风味。
“枣糕留了一份给黑豆。”赵寡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开口。
“黑豆人就在村里,为何不唤他前来食用?”陈直随口问道。
“方才动身去往北坡照料枣林去了。”
“那便好好收起来,等黑豆归来再吃。”
赵寡妇闻言,便将剩余枣糕仔细收纳妥当,随后落座,静静凝视油灯之中跳动摇曳的灯焰。屋外江风不停,江畔江禾褪去冬日枯黄,重新焕发出鲜亮浓郁的绿意。
陈直闭目片刻,脑海之中反复回想方才南坡移栽幼苗、梦中地脉通天的景象,心底忽然生出新的念头。他站起身走入屋内,取出那枚承载着所有人约定的木片。木片之上,从前已经镌刻下五棵酸枣树,树下对应五个守土之人。
他取来刻刀,稳稳握住,沿着木片边缘,缓慢而扎实落下刻痕,在原有图案一旁,新刻出第六棵酸枣树的轮廓,紧接着,又在新树之下,添上全新小人的纹路。
刻刀划过木料的声响安静在屋内响起,每一道纹路都沉稳有力,是属于耕种之人独有的厚重。
刻制完毕,陈直小心翼翼将木片妥善收好。
从南坡、北坡、旧吴房再到界外,五树五人一脉相连,如今天上的种苗落地生根,地脉连通天地,第六棵酸枣树已然刻入木片之上。
大地的根,从此不止连通四方地界,更是向上,一路通往天穹。无论来客来自界外或是天上,只要农人不曾停下耕种的脚步,根脉便永远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