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在南京城里的铺子开在城南的评事街,三间门面,卖的是瓷器、茶叶和南北杂货。
自从奉命来到之后,他在南京待了五六年,从最初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到现在有了自己的铺面和几个伙计,靠的是人熟、路子广、嘴紧。
南京城里的茶楼、酒肆、米行、布庄,他都有熟人。哪家铺子缺货、哪家商号有余粮,他都清楚。
亓官玉进城的第三天,就让人把陈三叫到兵部衙门来。
陈三站在衙门后堂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还沾着茶渍。
他见到亓官玉时没有跪,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掌柜的”。
亓官玉让他坐下,把桌上那份户籍册和粮仓账册推到他面前,笑着说:“你在南京熟,人面广。从今天起,你负责两件事——第一,把亓官记的产品铺到南京和周边的府县去。白糖、色布、玻璃器皿、赛璐珞制品,以前进不了南京的,现在可以进了。第二,大量收购江南的秋粮和土产。秋粮刚下来,米价合适,能收多少收多少。茶叶、丝绸、瓷器也要收。收来的货,一部分运回清化,一部分留在南京,等郑芝龙的船队来运。”
陈三把两本账册翻了一遍,合上后说:“掌柜的,铺货没问题,我在南京城里认识的掌柜多,打声招呼就能铺。收粮要本钱,南京府库里的银子能用吗?”
亓官玉说:“府库里的银子已经清点入库了,你写申请,周世杰批了就能支。另外,我让人从镇江调了一批银子过来,专门用作收购款。你收粮的时候不要压价,按市价收,现银结算。让卖粮的人知道,卖给亓官记不亏。”
陈三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亓官玉又叫住他,吩咐道:“还有一件事。南京当年的造船厂,你熟不熟?”
陈三一笑说:“熟。在城西秦淮河入江口那边,以前是龙江船厂的分厂,永乐年间造的宝船有一批就是从这里出的。后来荒废了,船坞还在,但淤了大半,工匠也散了。”
亓官玉点点头说:“去找人。把当年在船厂干过的老工匠找出来,把船坞清淤,把工具和材料备齐。我要重启这个船厂,造大船,造海船。”
陈三来了兴趣,连忙问:“造多大的?”
亓官玉说:“比郑和的大船小一些,但比现在的商船大。能跑远海,能装货,能抗风浪。”
陈三点了点头,满脸喜悦他出去了。
胡晨接到了进攻江阴的命令。江阴在长江南岸,离南京约三百里,是长江口进入长江主航道的第一道关隘。江阴有炮台,有守军,有拦截江面船只的铁链和木桩。拿下了江阴,长江口就彻底打开了,郑芝龙的船队可以从海上直接进入长江,不用再走秦淮新河的小路。
胡晨带着五条炮船和一千步兵从南京出发,沿长江东下。
船队趁夜航行,在江阴城外约二十里的江面上停下。
胡晨让炮船在江心列阵,炮口对准江阴城北的炮台。步兵从南岸的浅滩登陆,在城外的丘陵地带展开。
天亮后,胡晨的炮船开始轰击江阴炮台。开花弹落在炮台的墙面上,砖石碎块飞溅。
江阴守军有十几门旧炮,还击了几轮,炮弹落在江面上,离炮船还有一段距离。
胡晨让炮船稍稍前移,第二轮炮击打得更准,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炮台的炮位,把两门旧炮炸翻在墙根。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后撤,城墙上出现了混乱。
胡晨让步兵从南面的缺口冲进去,沿街推进。
守军在失去炮台掩护后大部分选择了投降,少数退入城中心的院落继续抵抗,被火帽枪手封住院门逐个解决。
到午后,江阴全城被控制。
胡晨让人把炮台上的铁链和木桩清除,打开了长江主航道的封锁。
江阴陷落的消息传到南京时,亓官玉正在兵部衙门里看陈三送来的秋粮收购清单。
清单上列着第一批收购的粮食——稻谷五千石,小麦三千石,豆类两千石,还有一批茶叶和丝绸。
他把清单看完放在桌角,对周世杰说:“秋粮收得不错。让陈三继续收,不要停。收了粮,一部分存南京,一部分运琼崖。那边的人口还在增加,粮食缺口不小。”
周世杰说:“郑芝龙的船队下个月开始定期跑南京到清化的航线,第一批运力大约能装两千石。”
亓官玉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份报告——胡晨从江阴发回的捷报,说长江口已经打通,郑芝龙的船队可以从海上直接进长江了。他把这份捷报和陈三的清单并排放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新兵们正在操练队列,枪声从远处的靶场传来,断断续续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堂内,坐下来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秦淮河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丝竹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和靶场上的枪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模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