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培训是九点开始。
“操，迟到了。”
林骁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套上那件新做的深灰西装，本来想留到正式场合穿，但现在顾不上了。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抓起桌上的墨镜，大步冲出公寓。
纽约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操蛋。出租车堵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挪到三曲翼大楼门口。
林骁推开旋转门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四十分。
大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战术服，勾勒出玲珑有致又充满力量感的曲线，红色的卷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一对灰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节拍。
那节拍不急不缓，但林骁听着，总觉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哟，”他脚步一顿，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娜塔莎特工早上好。”
娜塔莎没接他的茬。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水泡过的刀片：“这不是我们勇闯阿富汗的大英雄吗？弗瑞局长最器重的六级特工吗？”
林骁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
“第一天参加局长亲自点名的培训，”娜塔莎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看得林骁后背发凉，“就来这么晚？”
“堵车。”林骁脱口而出。
“堵车。”娜塔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借口的合理性。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什么？”林骁愣了一下。
“迟到罚款。十分钟二十美元，你迟到了四十分钟，算你八十刀。给你打个折，一百刀。”
林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被气笑了，反向打折，他也是见识到了，他在阿富汗累死累活揍一群美国大兵才收五百美元一个，这位姑奶奶站在门口就拿走他一百？
“局长说过培训期间迟到要扣钱？”林骁艰难地问。
“不，这是我临时加的，意在培养特工的时间观念，我现在可是你的教官。”说完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弧度让林骁看的只想打人。
林骁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就在他掏钱包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左臂袖口里还缠着那只黑色蕾丝丝袜，袖口现在还露出一小截蕾丝花边。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右手继续掏钱包，左手极其自然地往下一垂，借着手臂自然下垂的动作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娜塔莎不是正常人。
她是神盾局最顶尖的特工之一，她能从一个人眨眼的频率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而林骁那个极其细微的、试图用右手挡住左手袖口的动作，在她眼里简直像是在用大喇叭广播喊我袖子里有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他左手袖口。
那里露出半厘米的黑色蕾丝花边。很细。很短。但以娜塔莎的视力，她连蕾丝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花纹她很眼熟。非常眼熟。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那张精致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但林骁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变了。之前是冷冰冰的嘲讽，现在是另一种东西——更加危险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是在瞄准猎物时才会有的专注。
林骁咽了口唾沫，把钱包掏出来，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过去，“多给您一百消消气。”
娜塔莎接过钱，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折好塞进自己的战术口袋，但林骁发现这小妞脸红了，手攥的发白。
“跟我来。”娜塔莎转身朝电梯走去。
林骁跟在她身后，趁机把左袖口的蕾丝又往里塞了塞。
训练室在三曲翼大楼的地下三层。一间足有篮球场大的空间，铺着灰色防滑垫，墙上挂满了各种训练器材，墙角堆着几个被揍得千疮百孔的假人。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冷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
“体能训练。”娜塔莎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紧身战术背心，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个按钮，地上的防滑垫上亮起一圈红色的指示灯，“热身。绕训练场跑，直到我喊停。”
林骁看了看训练场。一圈大概两百米。他想这有什么难的，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便跑了起来。
十分钟过去了。娜塔莎站在控制台旁边，双手抱胸，看着林骁用匀速跑完第二十圈，呼吸平稳，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余裕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二十分钟过去了。林骁跑完了第四十圈。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呼吸依旧均匀。他跑过娜塔莎身边的时候，还抽空问了一句：“教官，热身完了没？我有点凉了，空调有点冷。”
娜塔莎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抱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三十分钟过去了。林骁跑完了第六十圈。他的脚步和第一圈几乎没有区别，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好像他的肺是用钛合金做的。他甚至开始一边跑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龙国的《喜羊羊与灰太狠》，调子跑到了大西洋。
“停。”娜塔莎终于喊了停。
林骁停下来，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热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娜塔莎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沉默了一瞬。
“核心力量训练。”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二十公斤的实心铁球，递给林骁，“接住。”
林骁单手接住那个球，动作轻松得像接住一个苹果。
“举过头顶，仰卧起坐。三十个一组。”
林骁躺下来开始做。动作标准得堪称教科书，节奏稳定，每一个仰卧起坐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实心球在他手里像是一个充气的塑料玩具，二十公斤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普通人拿两瓶矿泉水的程度。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第五组。第十组。
林骁把球放在一边，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有什么？”
娜塔莎看着他，他居然连呼吸都没乱。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器械架前，取下四个重力环。那是神盾局专门为力量型特工定制的训练器材，每个重五十公斤，戴在手腕或脚踝上增加负重。她把重力环取了下来，眼珠子一转又多拿了四个。
“戴上。引体向上。单杠在那边。”
林骁故作吃瘪摊摊手：“我抗议怎么是八个，不是四个”。
娜塔莎笑的很美很甜眼神里藏不住的狡黠：“抗议无效。”
林骁没说什么，把八个重力环扣在手腕脚腕上，一边两个，他走到单杠下，跳起来抓住横杆，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后来觉得不过瘾甚至玩起了无敌风火轮，托马斯回旋式等高难度动作
林骁的手从横杆上松开，落地的时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着单杠，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杠子质量不错。”然后转头看向娜塔莎，“下一项？”
娜塔莎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的脸依旧是那张精致的、冷冰冰的脸上，嘴角在疯狂抽搐。
“射击训练。”娜塔莎转身朝射击场走去，语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从容。
射击场在训练室的隔壁。一间狭长的房间，尽头是一排人形靶，桌子上摆着几把分解状态的手枪，零件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格洛克17，标准配枪。”娜塔莎走到桌前，手指拂过那堆零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到三秒就把一把完整的手枪组装完毕。她把枪递给林骁，“看到那个靶子了吗？十发，打中八发算及格。”
林骁接过枪，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他这辈子，不对，两辈子都没摸过真枪。在阿富汗的时候他基本上靠拳头解决问题，枪对他来说更像是敌人手里的玩具。他把枪举起来瞄准靶子，姿势完全不标准，左手还垂在身侧，只用右手单手持枪。
娜塔莎看着他那比业余还业余的持枪姿势，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微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笑。
然后林骁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正中靶心。第二发也正中靶心。第三发还是正中靶心。
十发打完，靶子的正中心被轰出一个硬币大小的洞，十发子弹全从那一个洞里穿过去，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林骁把枪放在桌上，挠了挠头：“这玩意儿后坐力挺小的。我还以为会震手呢。”
射击场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娜塔莎低头看着那把手枪，又抬头看着林骁。力量型特工她见得多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坦克，能抗能打但枪法烂得一塌糊涂。但眼前这个两米一的肌肉壮汉，第一次摸真枪，用完全不标准的姿势，十发全部正中靶心，还说后坐力小。
这已经不是天赋了，这是怪物。
“把手给我。”娜塔莎忽然说。
林骁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娜塔莎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看他的虎口，没有茧子，食指内侧也没有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块头。
“你真没摸过枪。”她说。
“没摸过。”林骁老实点头。
“第一次射击？”
“第一次。”林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时候玩的玩具水枪算不算？”
娜塔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林骁的目光，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隐忍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林骁觉得自己在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几乎称得上“气急败坏”的东西。但只有一瞬间，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被某种更深、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眼神。
她把红发拢到耳后，眼角微微弯起，嘴唇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但林骁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林骁，”她的声音变得又甜又软，“前面的体能和射击，你都完成得很出色。作为你的教官，我非常欣慰。”她把“欣慰”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林骁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后面是桌子。
“接下来是第三课，“特工侦查、反侦察与隐蔽训练。三科共一百分。”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其中隐蔽课程——八十分。”
林骁的表情凝固了。
“八十分？”他的声音变了调，比平时高了半个度，“你刚才说三科一共一百分，隐蔽一科就占八十？”
“没错。”
“那前两项——”
“侦查十分，反侦察十分。”娜塔莎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我是你的教官，评分标准我说了算。”
林骁沉默了。他看着娜塔莎那张妩媚依旧的笑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及格。体能和射击只是热身，真正的惩罚在后面。隐蔽训练占八十分，只要她到时候说一句“不合格”，他前面所有表现全部白费。
“你这是在玩我。”林骁一针见血地指出。
娜塔莎歪了歪头，笑容更加灿烂：“对，就是玩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句话她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愉悦。好像公报私仇这件事在她看来，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反而是今天最大的乐趣所在。
林骁看着他面前这个笑得跟罂粟花一样的女人，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大腿外侧敲了敲。
然后他也笑了。
“教官，”林骁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我问一下。这个隐蔽训练，具体内容是什么？”
“很简单。”娜塔莎走到训练室的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墙上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亮起来，显示出一张神盾局大楼的剖面图，“我给你三十分钟，你在这栋楼里找个地方藏好。我用四十五分钟来找你。如果时间到了我找不到，算你赢。如果我找到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算你输，你输了那成绩……”
林骁皱了皱眉：“别绕弯子了，你这么针对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娜塔莎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控制台上，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更加令人寻味。
“我想干什么你应该清楚，某个大块头偷我东西，证据我已经掌握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神秘感，“也许我会让你写一份报告，写清楚你是怎么偷到手的。”
林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皱着眉“那要是我赢了呢？”
娜塔莎的笑意更深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你想怎么办？”
林骁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严肃。那表情不像是要跟人打赌，倒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目光直直地看着娜塔莎。
“那我也不客气了，我要你另一条臂环。”
空气瞬间凝固。
娜塔莎的脸终于破功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一抹淡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颈侧蔓延到耳根。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林骁看到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娜塔莎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嘲讽，也不是刚才那种妩媚的调戏，而是一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的、咬牙切齿的笑。
“好。”她把“好”字咬得嘎嘣脆，“成交。如果你输了，不但要写报告交代清楚那天干的事——用什么办法偷走的，过程多细节都要写，还要给我洗一个月的衣服，手洗。”
林骁眨了眨眼。
“洗一个月的衣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可置信的喜悦。
“对。”
“你的衣服？”
“对。”
“贴身的那种？”
娜塔莎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骁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你确定不是在奖励我。”
娜塔莎脸黑了，彻底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