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江浙杭城。
六月二十四日,午后三点。
连日肆虐的暴雨稍稍收势,雷霆隐入云层,瓢泼雨幕化作细密雨丝,可天际层层叠叠的厚重乌云依旧沉沉压落,遮蔽整片天光,透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谁都清楚,这短暂的放晴不过是暴雨的间歇,新一轮骤雨转瞬便会再度倾盆而下。
这已是近一个月来,席卷江南的第四轮强暴雨,连绵不绝的降水泛滥成灾,南方数省市接连遭遇洪涝侵袭,街巷积水、堤岸承压、民居受涝,无尽的雨灾笼罩大地,无人知晓这场漫长的天灾,何时才能彻底落幕、重归晴朗。
湖滨一隅,迷失流云咖啡吧隐匿在烟雨之中,隔绝了外界的滂沱与喧嚣。
杭城自古便有说法,日湖不如夜湖,夜湖不如雨湖。
白日的西湖明媚鲜活,入夜的西湖静谧温柔,唯有烟雨笼罩的西湖,洗尽人间浮华,藏着千年沉淀的寂寥与诗意,最是动人心魄。
咖啡吧的落地玻璃窗之外,远山含黛,隐在蒙蒙雨雾之间,轮廓朦胧悠远,近湖翻波,细雨垂落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
满湖水汽氤氲升腾,漫覆水面、缠绕山峦,天地间一片苍茫寥廓。
雨幕为帘,青山为幕,眼前景致褪去了俗世的艳丽喧嚣,多了几分水墨写意的雄浑与清雅,像是一幅徐徐铺展的传世烟雨山水画,实景实物,却比笔墨丹青更显空灵悠远。
连日暴雨打乱了游人的步调,湖滨步道寥寥数人,撑伞缓步穿行,身影被雨雾拉得悠长,往日熙攘的游船尽数靠岸停泊,静卧湖面,随微波轻轻晃荡,再无往日的喧闹。
褪去人潮喧嚣的西湖,才是最本真的模样,如同洗尽铅华的绝代佳人,卸去锦绣华裳,换一身布衣素裙,将藏在繁华之下的静雅清丽、悠远安然,尽数展露无遗。
千年湖山的孤寂与温柔,在这场连绵烟雨中,静静流淌。
咖啡吧内,轻柔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填满每一寸空间。
厚实的玻璃与密闭的格局,完美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没有雨打枝叶的噼啪脆响,没有云层深处的隐隐雷鸣,没有湖滨路面车流碾过积水的哗哗动静。
一室静谧,温柔绵长。
阴雨天素来容易引人情绪沉郁、心生低落,可此刻厅内萦绕的淡淡感伤,却并不让人压抑。
那怅然之中,裹挟着一丝莫名的通透感悟,藏着一缕细碎温柔的欣喜,淡淡浅浅,萦绕心头,无人能说清缘由,只觉心神安宁、澄澈松弛。
朱凌毅慵懒倚靠在窗边藤编吊椅上,藤架轻晃,悠然闲适,双脚随性搁在桌下脚踏,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式感受着咖啡吧独有的温润氛围。
窗外烟雨朦胧,室内静好安然,这般与世无争的慵懒时光,温柔得恰到好处。
楼梯口传来几缕轻浅足音,悄然打破室内的温柔静谧。
一名年轻女孩托着咖啡餐盘,缓步从楼下走来,一身简约的t恤牛仔裤工作服,干净素雅,步履轻盈无声,刻意放轻的动作,丝毫没有惊扰厅内沉浸闲适的客人。
绝大多数人未曾察觉她的到来,唯有零星几人闻声转头,余光掠过她的身影,其中便包括落魄作家天堂。
近来他文思阻滞、灵感枯竭,整日枯坐电脑前发呆,思绪混沌空洞,迟迟落不下笔墨,可就在女孩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他凝滞的脑海骤然灵光闪动,细碎的思绪疯狂涌现。
天堂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来不及细细梳理思绪,便俯身低头,指尖飞快敲击手提电脑键盘。
急促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清脆突兀,哒哒作响,划破了满室舒缓安静,惊扰了一众客人的悠然心绪,不少人眉头微蹙,投去不满的侧目目光,可他全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灵感之中,对外界的视线与动静一无所觉,只顾肆意宣泄翻涌的思绪。
楼下隐约飘来一声极轻的浅笑,转瞬即逝。
下一秒,那扰人的键盘声骤然减弱大半,像是被无形屏障悄然隔绝、层层削弱,余下的声响微弱细碎,再也破不了室内的静谧氛围。客人们心头的烦闷悄然散去,再度归于安然。
女孩端着餐盘,稳步走到朱凌毅桌前,轻轻将温热的咖啡置于桌面,随后坦然落座,正对朱凌毅。
“怎么样,小卉,在咖啡吧待着还习惯吧?”朱凌毅端起咖啡,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调侃,“自从你来了之后,我这咖啡吧倒是多了一道隐秘风景,客人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眼前的女孩,正是谢小卉。
滇南风波落幕之后,朱凌毅携那尊木头诡娃娃返回杭城,耗时整整两月,层层拆解、悉心破解,终于抹去了诡娃娃身上层层叠加的封印符咒。
桎梏解除,谢小卉得以挣脱长久禁锢,可以自由出入诡娃娃载体。
这尊来历神秘的器物,成了她专属的藏身容身之所,随时可隐匿其中,远离俗世纷扰。
事后朱凌毅方才知晓,这是倭国某位上古阴阳师炼制的灵器法宝,暗藏玄妙玄机,它能日夜吸纳汇聚天地间游离散落的阴气与负面能量,缓慢存储、积淀滋养,恰好可为寄居其中的灵体持续补能。
对诡灵而言,倒也算是难得辅助修行之宝物。
而谢小卉的存在形态,从根本上异于寻常诡物,她并非寻常阴煞滋生的诡灵,而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天雷异灵。
依照老魏的推测,她的本源为天雷灵体,能量属性独一无二,跳出了传统阴阳桎梏,既非纯粹阴煞诡气,亦非纯阳雷霆罡气,而是极为特殊的阴性雷灵体。
也正因这特殊体质,之前她被封印于诡娃娃体内时,依旧能凭借阴雷灵体的特性,偶尔冲破禁锢露头,与朱凌毅进行你猜我猜的对口型联系。
谢小卉的修行,素来依赖阴性能量转化。
早年她只能依托夜色月光修行,柔和的月夜阴光是最适配她体质的天然能量,可直接转化为自身阴雷灵能,纯粹无杂。
可这份修行资源太过受限,仅夜间可得,逢雨、逢阴、逢霾便无从汲取,且能量稀薄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灵体成长。
这也是数十年来,她修为始终停滞不前、难以精进的核心缘由。
至于现代社会普及的电能,属性偏阳刚燥热,短暂吸纳尚可,却无法被她的阴雷灵能同化融合,终究是无用之功。
直至被封印诡娃娃内,她才觅得绝佳修行捷径。
诡娃娃日夜聚纳天地阴气,源源不断、无分昼夜,完美填补了白日无月光修行的空缺,阴气入体后,可稳定转化为专属阴雷灵能,滋养灵体、夯实根基。
如今封印虽解,她重获自由,可这尊诡娃娃依旧是她最稳妥、最充沛的“能量充电宝”,无可替代。
只是这份自由,依旧带着一层无形桎梏,诡娃娃的进出权限,完全掌控在朱凌毅手中。
朱凌毅虽破解了表层封印咒言,能放她自由,却也不敢轻易破坏上面的封印咒纹,就怕直接毁了内中的核心功能。
这尊倭国灵器的品级极高,即便放在当代异人圈层,亦是稀缺罕见的高级法器,价值斐然,封印诡灵的功能是器物的核心根基,一旦损毁,整尊灵器便会彻底报废、沦为凡物。
也正因这种封印功能尚存,谢小卉的灵体无法自主进出,朱凌毅不开“门”,她一旦遁入诡娃娃修行,便又会被封印其中,无脱身可能。
一人一灵,就此形成了特殊的绑定羁绊。
朱凌毅选择时刻随身携带诡娃娃,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思虑深远。
此番滇南之行,倭国阴阳师小林攸太遗失传世灵器,绝非小事,无论这诡娃娃属于倭国阴阳寮的公器,还是小林家族的世代传承,倭国阴阳师必然不会轻易作罢。
朱凌毅身为杭城巡捕的身份早已外露,极易被倭方情报溯源锁定,加之灵器自带专属符文波动,日夜流转、无形不散,寻常人无从感知,可炼制它的阴阳师,必然留有远程感应、追踪监测的后手。
换言之,倭国的阴阳师、忍者,随时可能循着能量波动感应,跨境而来,或明抢、或暗偷,夺回这件传世灵器。
以朱凌毅向来只进不出、得物不还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将到手的高级法器拱手相让。
所幸他随身佩戴的钟馗令,自带能量场域,可悄然冲淡、遮掩诡娃娃释放的能量波动,能最大程度规避远程侦测,隐匿器物踪迹。
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便形成了如今的奇妙局面。
谢小卉修行需依托诡娃娃储能,诡娃娃需由朱凌毅贴身保管,一人一灵因此绑定,开启了一段特殊的共处时光。
算不上真正的同居,却时刻相伴、形影不离,转眼已逾一月。
这份羁绊有利有弊。
于朱凌毅而言,几乎没了私人隐秘,诡娃娃内的谢小卉可清晰听闻外界所有动静,知晓他的日常点滴。
可与此同时,他也多了一位贴心、靠谱的私人助理。
闲暇时收拾屋舍、打理卫生,空寂时生火做饭、温煮茶饮,无聊时闲谈解闷、倾诉心绪,平淡日常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为了兼顾彼此,朱凌毅常会让谢小卉留在迷失流云咖啡吧帮忙。
此地本就是老魏构筑的特殊诡域空间,自成一方领域,阴气浓郁醇厚,无需依托诡娃娃,便可让谢小卉吸纳转化为阴雷灵能,滋养自身。
且这咖啡吧的诡域空间之内,谢小卉可轻松凝聚实体身形,无需耗费自身灵能,安稳又省心。
帮工换修行,劳作抵“薪资”,于她而言,已是最划算的安排。
听着朱凌毅的调侃,谢小卉弯眸轻笑,唇角漾开浅浅梨涡,得益于老魏这位诡道前辈的指点,她早已学会凝聚模拟声带,拥有了与人正常对话的能力,只是嗓音略带一丝低沉沙哑,异于常人,却也别有韵味。
“小朱的嘴巴是越来越甜了。”她眨了眨眼,语气俏皮灵动,“这些好听话,你留着跟君君说就好,我可不敢当真。下次我一定努力,装作一句都听不到。”
不提还好,此言一出,朱凌毅顿时有些恼羞,故作不满的开口反驳,“我还没说你呢!上次我和君君约会,一时心软带你去逛西湖,你倒好,躲在一边偷听我们说悄悄话,也太过分了。”
如今的他,早已成功追得沈宜君,佳人在侧,情愫安稳。
思绪辗转,不由得飘回数月前的滇南风波。
众人追查最后剩余的三只诡蛊子蛊,历经层层探查,终将其中两只找出根源,它们分别寄生在黄花子寨村长吴保西、村书记刘春体内,很快被朱凌毅联手柏雨顺利清除,轻松化解可能导致的祸根。
可唯独最后一只诡蛊子蛊,如同人间蒸发,遍寻不得。
朱凌毅五人小队驻守滇南近一个月,翻遍各家村寨可疑人员,穷尽手段,依旧没能捕捉到最后那只诡蛊子蛊的半点踪迹。
直至后续官方情报部门深挖溯源,锁定小林攸太四名倭国异人身份后,一条隐秘线索浮出水面。
早在春节期间,倭国曾派遣一名隐秘情报员,伪装成普通游客入境,悄然潜入滇南屏边黄花子寨,此人在村寨短暂停留活动后,便顺利出境,返回倭国本土,此后再无动静。
线索串联,疑点骤显。
朱凌毅与张栋梁几人心中已然有了最坏的推测,那只漏网的诡蛊子蛊,极有可能寄生在这名倭国情报员身上,悄然去了倭国。
一处潜藏境外的诡蛊隐患,一桩未彻底落幕的风波,就此悬而未决,埋下沉沉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