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灌进耳朵眼里——又冷又黏。
悟空在水里睁开眼。金睛火眼在水底照样管用，四周看得清清楚楚。碎冰片子浮在水面上，被天光一照，白花花一片。往下看，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捻了个避水诀，身子稳住了。
噗通——噗通——
八戒和沙僧也跟着跳下来了。八戒一下水就自在多了，甩了甩耳朵，水从耳朵眼里往外冒泡。沙僧更不用说，流沙河里住惯了，在水底跟走平地似的。
三个人凑到一块儿。
兄弟——悟空先开了口，水里打架，俺老孙不太顺手。得捻诀，捻了诀就抡不动铁棒。你们两个是惯水的人——下去找那妖怪，把师父救出来。
八戒一听，眼珠子转了转。他心里嘀咕：这猴子平日里猴精猴精的，从来只有他耍别人——原来他不会水？
呆子笑嘻嘻凑上去：哥啊，我驮你。
悟空看了他一眼。
这呆子笑得也太甜了。
悟空也不戳破，你比悟净力气大些。
八戒转过身去，蹲下身子。悟空趴到他背上。沙僧在前头分开水路，三个人往水底深处沉下去。
水越来越暗。头顶的冰面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暗绿色的水光。偶尔有几条鱼从身边窜过去，鳞片一闪一闪的。
走了约摸百十里。
八戒忽然打了个趔趄——身子往前一栽，把背上的人使劲往前一甩。
的一声——悟空被他甩了出去。
那甩出去的身子在水里飘了一阵，慢慢散开——变成一根毫毛，顺着水流漂走了。
沙僧回头一看，急了：二哥！你这是干什么？不好好走路倒也罢了——把大哥甩到哪去了？
八戒爬起来，装模作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那猴子不禁摔，一摔就化喽。别管他——咱俩找师父去。
不行。沙僧站住了，大哥虽然水性不如咱们，可脑子比咱俩加起来都好使。没了他——我不跟你去。
话音没落——八戒耳朵眼里忽然炸出一声：
悟净！俺老孙在这儿呢！
沙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在水里也看不出来。
完了完了——这呆子死定了。沙僧指着八戒，你怎么敢捉弄他？如今声音在，人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八戒吓得扑通跪在河底泥里，脑门往泥上磕：哥哥——我错了！错了！等救出师父，上岸给你磕头赔礼。你在哪儿？别吓我——你现个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了。
悟空的声音从耳朵眼里冒出来：你不是还驮着吗。俺不弄你——快走快走。
八戒愣了愣，摸了摸自己耳朵——这才反应过来。他絮絮叨叨念着赔礼的话，爬起来跟着沙僧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百十里。
前面忽然亮堂起来。一座楼台立在河底——飞檐翘角，门上挂着一块大匾，写着四个大字：
水鼋之第。
沙僧握紧宝杖：应该就是妖怪的巢穴了。咱们不知道深浅——怎么上门要人？
悟空从八戒耳朵眼里钻出来，现了原身。他看了看那楼台：你们俩在外头等着。俺老孙先进去打探打探——看看师父怎么样了。
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长脚虾婆——两条长须子，一对黑豆眼，蹬着细长的腿往那水府里钻。
进了门，里头倒不小。回廊曲折，小妖们来来往往。悟空贴着墙根走，没人注意他这只虾婆。
走了半天，绕到后宫。
角落里摆着一个石匣子。六尺来长，跟人家猪圈里的石槽差不多。悟空伏到石匣上面，侧耳听。
里头传来嘤嘤的哭声。
是师父。
悟空不吭声，继续听。
唐僧在里头把牙咬得咯吱响，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念叨：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悟空忍不住了。
师父！他把嘴贴在石匣缝上，莫恨什么水灾——老孙来了！
石匣里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徒弟——唐僧声音发抖，救我！
放心，等俺擒住那妖怪，管叫你脱身。
快些——再待一日，闷杀我了。
没事没事——
悟空转身就走。他出了后宫门，蹿出水面，回到八戒沙僧跟前，现了原身。
怎么样？八戒凑上来。
师父就在里头。悟空抹了把脸上的水，被那妖怪关在石匣子里，人没事。你们俩——上门叫阵。
他看了看水面：能在水里擒住就擒。擒不住——就假装打不过，把妖怪引到水面上来，俺老孙在岸上候他。
沙僧点头：大哥放心先上去，我们见机行事。
悟空捻了避水诀，哗啦钻出水面，跳到东岸一块高崖上站定。
手里攥紧了金箍棒。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盯着那镜子——眼睛一眨不眨——等着底下翻出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