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不想游览地府。
可崔珪在前面带路,朱太尉在后面跟着,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走了几里地,前面出现一座高山。黑压压的云雾垂到地面上,阴风嗖嗖地吹,刮得人骨头缝疼。
崔先生——那是什么山?
幽冥背阴山。
太宗打了个哆嗦:朕——朕怎么过得去?
陛下别怕,有臣等在旁边保护。
太宗两条腿发着抖,硬着头皮跟着崔珪往山上爬。他偷偷往左右看了一眼——不看不打紧,一看魂都快吓没了。
山上全是凸一块凹一块的怪石,比蜀道还险峻。荆棘丛里头藏着鬼怪,石崖背后趴着邪魔。没有鸟叫,没有兽鸣——只有鬼哭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风从石缝里挤过去发出的声音。
阴风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那是鬼魂在暗中喷出来的气息。
漫山遍野都是魍魉鬼魅。牛头马面在山前山后大声喧哗,饿鬼穷魂蹲在山脚下面撞墙哭泣。催命的判官手里攥着文书急急忙忙来回跑,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地赶着公文。
太宗死死抓着崔珪的衣服角,一步一步挨着往前走。他的眼睛不敢往两边看,可耳朵遮不住——四面八方全是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不容易过了背阴山。
前面又出现一排衙门口,远远地就听见里面传出惨叫声。声音比背阴山上还要凄厉十倍。
这——这又是什么地方?
背阴山后面的十八层地狱。崔珪说。
太宗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什——什么样的十八层?
崔珪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
第一层吊筋狱——把人吊在铁钩上,活活把筋抽出来。第二层幽枉狱——关的是那些活着的时候冤枉过别人的人。第三层火坑狱——把人推在火坑里烤……
他一个一个往下说。酆都狱、拔舌狱——专拔那些搬弄是非的舌头。剥皮狱——专剥那些不忠不孝的皮。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磨成粉、捣成泥、车裂成碎片。
寒冰狱——冻得人垢面蓬头。抽肠狱——把肠子从肚子里一根一根往外抽。油锅狱——把人扔在滚油里煎。刀山狱——刀尖朝上,人从上面走过去……
一共十八层。崔珪淡淡地说,每一层关押的人都不一样。生前作了什么孽,死后就来受什么罪。
太宗听得浑身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往前走的时候,经过一面面铁栅栏。栅栏里面——有人吊在半空中,手脚被铁链拴着,赤发鬼拿着长枪戳他,黑脸鬼举着短剑捅他。每戳一下,那人就惨叫一声,血从伤口里头喷出来。
还有人在油锅里翻滚,皮都炸焦了还在惨叫。
还有人在刀山上爬,脚底板割得稀烂,还得继续往上爬。
牛头鬼和马面鬼在边上挥着铁鞭抽打,打一下,那些鬼魂就哭一声,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没有人来救他们。
太宗转过了头,不敢再看。他脑子里响起那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走了不知道多远,十八层地狱终于过去了。
前面又来了一伙鬼卒,跪在路旁说:桥梁使者来接。
崔珪挥了挥手,继续带着太宗往前走。
太宗看见前面有三座桥。
一座金桥——金光闪闪。桥上走着几个忠孝贤良的人,还有几个公平正直的人物,有幢幡在前面接引。
一座银桥——银光闪闪。桥上也有人,跟金桥上的差不多。
还有一座桥——
太宗看了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了。
那座桥上寒风滚滚,桥下血浪滔天。桥面又窄又滑,连个扶手都没有。桥两边的水里头伸出无数只手来,拼命往上抓——每一只手都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弯。
哭声从那座桥上传下来,比十八层地狱里的还要惨。
那——那是什么桥?太宗的声音在发抖。
奈河桥。崔珪说,桥下是奈河,河里有铜蛇铁狗,专门吞食从桥上掉下去的鬼魂。坠入奈河的鬼——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太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过了奈河桥,前面又出现一座城。远远就听见城里头闹哄哄的,成千上万的人在里面喊叫。
走近了才听清——他们喊的只有一句话:
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
太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城门口挤满了鬼魂。有拖腰断臂的,有腿折胳膊折的,有缺脑袋的,有缺胳膊的——一个个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太宗吓得躲到崔珪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崔先生——救我——救我!
崔珪往前站了一步,对太宗说:陛下别慌。这些鬼魂——都是当年六十四路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中的众王子、众头领。他们全是枉死的冤魂,没人收管,不得超生,又没钱花,都是孤寒饿鬼。
那——那怎么办?
陛下得拿些金银出来散发给他们,臣才好救您。
太宗急得直跺脚:朕空身来的,哪来的金银?
崔珪压低声音说:阳间有一个人——在臣的阴司这里寄放了十三库金银。陛下只需写一张借据,臣来做担保,借他一库金银分给这些饿鬼,就能过去了。
这人是谁?
河南开封府人,姓相名良。
太宗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问这个相良是什么人,连声说:借!借!朕回去加倍还他!
于是当场立了文书。崔珪从相良的库房里提了一库金银出来,交给朱太尉,让朱太尉把金银分发给城里的鬼魂。
崔珪站在城门口,提高嗓门对那群鬼魂说:这些金银——你们拿了之后好好分,不许再闹。这位是大唐的皇帝爷爷,他的阳寿还长着呢。我是奉了十殿阎王的钧旨送他还魂的。等他回了阳间,会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你们往生——都听明白了?
那些鬼魂跪了一地,千恩万谢地拿了金银,排着队让开了一条路。
太宗擦了擦满脸的汗,跟着崔珪和朱太尉穿过了枉死城。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平坦的大路延伸到远方,路的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
太宗回头看了一眼——枉死城的城门已经远去了。那座黑压压的城池像是被一层灰雾笼罩着,越来越模糊。
陛下——前面就是转轮藏了。崔珪指了指大路尽头,从那儿出去,就是还阳的路。
太宗加快了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