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山脚下传来的。
刘伯钦和唐僧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白了。身后的家僮倒没那么害怕,其中一个指着山下说:那肯定是石匣里压着的老猴子。
刘伯钦一拍脑门:对——就是他!就是他!
什么老猴子?唐僧问。
刘伯钦说:这座山原来叫五行山。后来我大唐西征定国,才改名叫两界山的。我小时候听老人家说——王莽篡汉那一年,天上掉下来一座山,压住了一只神猴。那猴子不怕冷不怕热,不吃不喝。有土地神看着他,饿了喂铁丸子,渴了灌铜汁。从那时候到现在——冻不死,也饿不死。
唐僧听得呆住了。
刚才那声叫,肯定就是他。刘伯钦拉起唐僧,长老别怕,咱们下山去看看。
唐僧只好答应了。两人牵着马下了山,走了没几里路,果然看见山脚下一个石匣子。匣子里头露着一颗猴头,伸着一只手,正朝他们这边乱招。
师父——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啊?那猴子急得抓耳挠腮,来得好!来得好!快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
唐僧走到近前,仔细一看。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满了青苔,耳朵里长着薜萝。鬂角没头发的地方全是青草,下巴底下没胡子的地方全是绿莎。眉间堆着泥土,鼻洼里塞着灰尘。十根手指又粗又大,手掌厚得像两块石板。
只有那双眼睛还咕噜噜地转着,喉咙里还能发出清楚的声音。
活脱脱一个五百年没洗过澡的猴子。
刘伯钦胆子大,走上前去,帮他把鬂边的草拔了,下巴底下的绿莎也薅干净了。
你有什么话说?
那猴子不理刘伯钦,只盯着唐僧问:我问你——你是不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去西天取经的?
正是。唐僧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那猴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为犯了诳上的罪,被如来佛祖压在了这山底下。他说话的时候嘴皮子飞快,像憋了五百年的话全挤在一起了,前些日子观音菩萨来了,说是奉了佛旨去东土找取经人。我求菩萨救我,菩萨说——你别再行凶了,皈依佛法,好好保那取经人去西天,功德圆满之后自有好处。
他看着唐僧,眼睛里头像烧着两团火。
所以我昼夜提心吊胆,天天在这儿等着。等的就是你。师父——救我出来,我给你当徒弟。
唐僧听完,心里又喜又愁。
你倒是有善心——可贫僧手里头没斧子没凿子,怎么救你?
不用斧子!不用凿子!猴子急得直摇手,只要你肯救我,我自然出得来。
那你说——怎么救?
这山顶上压着如来佛的金字压帖。你把那帖子揭了——我就出来了。
唐僧回头央求刘伯钦:太保——跟我上山走一趟?
刘伯钦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猴子在山脚下大叫起来:真的!真的!绝不敢骗你!
刘伯钦只好叫家僮们牵了马,扶着唐僧,攀藤附葛地往山顶上爬。一直爬到最高的地方——果然看见一块四方大石,上头金光万道,瑞气千条,贴着一张封皮,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
唐僧跪了下来。
他对着那大石头拜了几拜,望着西天祈祷:弟子陈玄奘奉旨求经。若跟这神猴有师徒的缘分,能揭得下这金字,救出他来同证灵山。若没有师徒的缘分——这猴子是个凶顽的怪物,哄骗弟子——那就揭不下来。
祝告完了,又拜了几拜。
然后他站起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揭——那六个金字被他揭了下来。
一阵香风忽然刮过来,那只压帖被风卷到空中。半空里有人说话:我等是监押大圣的神只。今天他劫难满了,我等回去见如来,缴还封皮。
唐僧和刘伯钦赶紧朝空中跪拜。
两个人下到山脚,回到石匣子边上。
帖子揭了——你出来吧。
那猴子喜得抓耳挠腮,大声说:师父——你走远些!再走远些!我怕出来的时候惊着你!
刘伯钦拉着唐僧和家僮们,牵了马,掉头往东走。走了五六里地,还听见那猴子在喊:再走!再走!
又走了一阵,已经下了山。
忽然——
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比打雷还要响十倍。山崩地裂,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滚,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唐僧吓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等尘土稍稍落下去——他看见那猴子已经跪在了他的马前。
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浑身是泥,头上还有青苔。可他跪在那儿,朝唐僧拜了四拜。
师父——我出来了。
唐僧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猴子拜完了唐僧,又站起来朝刘伯钦行了个礼:多谢大哥送我师父。多谢大哥帮我薅了脸上的草。
然后他手脚麻利地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
那马一见了他,四条腿发软,浑身打哆嗦,站都站不住。原来这猴子当年在天上当过弼马温,专管天马,身上自有一股降马的威势——凡马见了他,哪有不害怕的?
唐僧看他虽然长相凶恶,心眼倒不坏,像个出家人的样子,就问他:徒弟——你姓什么?
姓孙。
我给你起个法名——好称呼。
猴子摆了摆手:不劳师父——我本来就有法名,叫孙悟空。
唐僧一听,笑了:也正合咱们的宗派。你这模样——倒像个头陀。我再给你起个混名,叫你行者,好不好?
悟空连声说好。
从此以后,孙悟空便又叫做孙行者了。
刘伯钦看见孙悟空一副马上就要上路的样子,转过身来朝唐僧拱了拱手:长老——你在这儿收了个好徒弟,可喜可贺。这人确实能走远路。我——就告辞了。
唐僧躬身还礼:这一路多亏太保照应——回去之后替贫僧多多感谢令堂老夫人和夫人。贫僧在府上叨扰了,等回来的时候再登门拜谢。
刘伯钦回了一礼。两个人就在两界山下分别了。
孙悟空请唐僧上了马,自己在前面背着行李,赤着身子,歪歪扭扭地走着。
过了两界山,忽然前面窜出一只猛虎,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唐僧吓得在马上一哆嗦。悟空却站在路旁,笑嘻嘻地说:师父别怕——它是来给老孙送衣服的。
他放下行李,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来。迎着风晃一晃——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铁棒。
这宝贝——五百多年没用了。悟空把铁棒在手里掂了掂,今天拿出来,挣件衣服穿。
他拽开步子,迎着那猛虎走上去,喝了一声:畜生——往哪儿去!
那老虎看见他,四条腿一软,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悟空走过去,一棒照脑袋上打下去。
就一棒。
那老虎的脑袋开了花——脑浆和鲜血喷了一地,牙齿崩出去老远。
唐僧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说:天哪——天哪!刘太保那天打虎还斗了半天——这悟空一棒就打死了。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悟空把死老虎拖过来,对唐僧说:师父略坐坐,等老孙把它的衣服剥下来穿上。
老虎哪来的衣服?
师父别管——我自有办法。
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说声——变成一把牛耳尖刀。他把虎肚子剖开,从里到外剥下来一张完整的虎皮。剁掉爪子,切掉虎头,裁成四四方方一块。在腰上比了比——太大了。
宽了些。一幅能裁两幅。
又拿刀裁成两半。收起来一半,把另一半围在腰上,在路边扯了根葛藤束紧,遮住了下半身。
师父——走吧!等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好好缝。
他把铁棒捻一捻,又变成一根绣花针,塞回耳朵里,背上行李,请唐僧上马。
唐僧骑在马上,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悟空——你刚才打虎的那根铁棒,怎么不见了?
悟空笑了:师父你不知道。我这根棒子是从东洋大海龙宫里弄来的——叫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叫如意金箍棒。当年大闹天宫,全靠它。这棒子能大能小——刚才变了绣花针大小,收在耳朵里了。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唐僧心里暗暗高兴。又问:刚才那只老虎看见你——怎么就不动了,乖乖让你打?
悟空一扬脸:不瞒师父说——别说一只老虎了,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老孙我——降龙伏虎是家常便饭,翻江搅海是拿手好戏。大起来能量宇宙,小起来能藏在毫毛里。剥张虎皮算什么?师父——等遇到真正的难处,你再看老孙的本事。
唐僧听完,心里头踏实了不少。策马往前走。
两个人走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太阳就落了山。远处天边红彤彤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往林子里投。野兽一对一对地往回窝里赶。
前面出现一片森森树木里头掩着一座庄院。
悟空带着师父走到那座庄院前头,唐僧下了马。悟空放下行李,走到门前拍门。
开门——开门!
门开了,里头走出一个老汉。他扶着拐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腰缠虎皮的怪物,尖嘴猴腮,像个雷公。
老汉吓得腿都软了,嘴里直念:鬼——鬼来了!
唐僧赶紧上前扶住他:老施主别怕——他是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汉这才定下神来,看了看唐僧——面目清秀,倒像个正经和尚。
你是哪个庙里来的——怎么带着这么个恶人上我家来?
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路过宝地,天黑了——想在府上借宿一夜,明早天不亮就走。万望行个方便。
老汉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那猴子:你倒是个唐人——那个可不是唐人。
悟空在一边插嘴了:你这老儿真没眼色!唐人是师父,我是徒弟。我也不是什么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儿也有人认得我。哎——老汉,我也见过你。
老汉上下打量他:你在哪儿见过我?
你小时候——没在我面前扒过柴?没在我脸上挑过菜?
胡说八道!你住哪儿?我住哪儿?我上你面前扒柴挑菜?
悟空笑了:老儿——你是认不得我了。我就是这两界山石匣子里压着的大圣。你再仔细看看。
老汉凑近了一看,愣了好一会儿。
你——你倒是有几分像他。可你怎么出来的?
悟空把观音菩萨劝善、让他等唐僧揭帖的事说了一遍。
老汉听完,赶紧把唐僧请进屋里坐下,又把老伴和儿女全叫出来拜见。泡了茶,坐下来聊。
老汉问:大圣——你也有年纪了吧?
你今年多大了?
老汉我——痴长了一百三十岁。
悟空嘿嘿一笑:还是我的重子重孙呢!我出生的年月记不清了——但光是在这山底下,就压了五百多年。
是——是。老汉连连点头,我听祖爷爷说,那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压了一只神猴。我小时候见过你——那时候你头上长着草,脸上糊着泥,还不觉得可怕。如今脸上没泥了,头上没草了,瘦是瘦了些——可腰间围了块大虎皮,跟鬼怪也差不多了。
满屋子的人全笑了起来。
这老汉是个热心人,马上安排斋饭。吃完了饭,悟空问:老丈贵姓?
老汉姓陈。
唐僧一听,从座上下来,朝老汉拱手:老施主——跟贫僧是同宗。
悟空奇怪了:师父——你姓唐,怎么跟人家同宗?
唐僧笑了:我俗家也姓陈。祖上在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法名叫陈玄奘。因为太宗皇帝赐我当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所以外头都叫我唐僧。
老汉一听同姓,更高兴了。
悟空说:老陈——左右今晚叨扰你了。老孙五百多年没洗过澡了——你烧些热水,让我师徒洗洗。
老汉赶紧叫人烧水拿盆,点上了灯。师徒两人洗完澡,坐在灯下。悟空又说:老陈——还有件事求你。有针线吗?借来用用。
老汉让老伴取了针线来。悟空见师父洗完澡脱了件白布短褂没穿,就扯过来披在身上。然后把虎皮脱下来,缝了缝,打成一个马面折子围在腰间,拿葛藤勒紧了。
他走到唐僧面前问:师父——老孙今天这打扮,比昨天怎么样?
唐僧上下看了看:好——这才像个行者的样子。他把那件白布短褂递给悟空,徒弟——你不嫌弃的话,这件衣服就给你穿了吧。
悟空高兴地接过来,嘴里说着多谢多谢,又去寻了些草料喂了马。
第二天一早,师徒两人辞别了陈老汉,继续往西走。
走了一阵子,路旁忽然一声唿哨。
草丛里跳出六个人来。一个个拿着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凶神恶煞地一字排开。
那和尚——往哪儿走!为首的大喝一声,把马留下,把行李放下——饶你一命!
唐僧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悟空伸手扶起他,笑嘻嘻地说:师父放心——没事。这些人是来给咱们送衣服送盘缠的。
悟空——你没听清?他们叫咱们留下马和行李!你倒问他们要衣服盘缠?
师父你守着东西——让老孙去会会他们。
唐僧急了: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人家六条大汉——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悟空哪管这些,大步走了上去。他把手往胸前一叉,朝那六个人行了礼。
列位——有什么理由挡贫僧的去路?
为首的说:我们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早就传开了,你量你也不知道。赶紧把东西留下放你过去——敢说半个不字,把你剁成肉酱!
悟空笑笑: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倒没听过列位有什么大名。
那人哼了一声,报了名字。
一个叫眼看喜。一个叫耳听怒。一个叫鼻嗅爱。一个叫舌尝思。一个叫意见欲。一个叫身本忧。
悟空听完,哈哈大笑。
原来是六个毛贼!你们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们的主人公——倒来挡路?把你们打劫的珍宝拿出来,咱们七个人平分——老孙就饶了你们。
那六个贼听完,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起举着刀枪,照着悟空的脑袋乒乒乓乓地砍了七八十下。
悟空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砍了半天,那六个贼累得直喘粗气。
好和尚——头真硬!
悟空拍了拍脑袋:将就过得去。你们也打累了——该老孙取出针儿来耍耍了。
他伸手从耳朵里拔出那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碗口粗的铁棒。
别跑——让老孙打一棍试试手!
那六个贼吓得四散奔逃。悟空拽开步子追上去,一棒一个——全打死了。
他剥了贼人的衣服,夺了他们的盘缠,笑眯眯地走回来。
师父请走——那几个毛贼已经被老孙收拾了。
唐僧的脸沉了下来。
悟空——你闯大祸了。他盯着悟空的眼睛说,他们虽然是强盗,可就算告到官府,也不一定就是死罪。你既然有本事,把他们打退了就行了——怎么全打死了?这是无故伤人性命。怎么做得了和尚?
悟空不服气:师父——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打死你。
唐僧摇了摇头,说了一段话。
出家人——扫地怕伤了蚂蚁的命,点灯要用纱罩护着飞蛾。你不管青红皂白,一顿全打死了。一点慈悲好善的心都没有。这还是荒山野岭没人管——要是到了城里,有人冲撞了你,你也抡棍子乱打——到时候我怎么办?
悟空的脸涨红了。
他从小最受不了人念叨。
师父——你是说老孙做不了和尚,上不了西天是吧?
他的火气上来了。
既然这样——老孙不伺候了!
话音没落,他身子一纵。唐僧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只听见呼的一声,往东边去了。
唐僧一个人站在荒山路上,看着东边的天空,愣了半天。
这猴子——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我说他几句,他就没影了。罢了罢了——也是我命里不该有徒弟。
他把行李收拾了,搭在马背上,也不骑马,一手拄着锡杖一手牵着缰绳,孤零零地往西走。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路往西,前面正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而且那个人,会带给他一样东西——一样能制住那猴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