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和沙僧正在林子里寻野花、找野果,猛地听见师父那一声喊,凄凄惨惨的,从林深处传过来,惊得两人都是一愣。
八戒竖起大耳朵,说:沙和尚,师父这是认了亲了?
沙僧笑了:二哥净胡扯!我们走了这些时候,连个好人都没撞见一个,亲从哪儿来?
八戒说:不是亲,师父能跟人哭成那样?你是没听见,那一声喊,跟丢了魂似的。走,咱们看看去。
沙僧真个掉回头,牵着马,挑起担,走到唐僧跟前,喊:师父,怎么了?
唐僧抬起手,指着那棵大树,说:八戒,快把那女菩萨解下来,救她一命。
八戒顺着唐僧的手一看,见那树上真绑着个女子,生得好看,当下也不分好歹,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解绳子。
再说悟空,还在半空里。他瞧见那股黑气越来越浓,黑压压一片,把唐僧头顶的祥光全给盖严实了,心里叫了声:不好,不好!黑气都罩了祥光,怕不是妖邪要害俺师父!化斋是小,先去看看师父要紧!
他返了云头,一个筋斗按落在林子里,正撞见八戒在那儿乱解绳子。
悟空一个箭步抢上去,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地一下,把他摔了个大跟头。
八戒摔得四脚朝天,半晌才翻过身来,耳朵被揪得生疼,一个劲儿地揉。他抬头一看是悟空,爬起来就嚷:师父叫我救人,你怎么仗着力气大,把我掼这一跤!
悟空笑道:兄弟,莫解他。这是个妖怪,弄着花招哄我们呢。
唐僧在一旁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这么个女子,你怎么就认得她是妖怪?
悟空说:师父有所不知。这买卖我老孙当年也干过——想吃人肉的时候,就变个可怜样儿,装个落难的人,专等那心软的上钩。您哪儿认得这些!
八戒撇着嘴,凑到唐僧跟前,说:师父,别信这弼马温哄您!这女子分明是本地人家。我们打东土远道而来,跟人家无冤无仇,又不是亲眷,他凭什么一口咬定人家是妖精?我看哪,他是想打发咱们先走,自己再翻个筋斗、使个神法转回来,跟这女子干那巧事儿,倒插门去!
悟空喝道:夯货!别胡嚼舌头!我老孙打西天这一路走来,哪儿有过这种惫懒事?倒是你这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上回替人家哄去招女婿,还被绑在树上呢!
八戒被戳了痛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还想还嘴。
唐僧听罢,摆了摆手: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往常也看得不差。既然这么说,别管他了,咱们走吧。
悟空大喜,叫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人了!请上马,出了松林,有人家就给您化斋吃。
师徒四个真个一路往前,把那个绑在树上的女子撇在了身后。
那妖怪还绑在树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牙咬得咯吱响,眼睛里的泪早就干了,只剩下恨。她在心里恨恨地骂:
早几年就听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是童身修行,一点元阳都没泄过,我正想拿他去配成夫妻,吸了他的元阳,修成个太乙金仙。到那时,脱了这妖身,成了正果,还用得着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想被这猴子识破了我的法儿,把人带走了。
她越想越窝火。要是刚才解了绳子放她下来,她随手就能把那唐僧捉去,如今倒好,费了半天心思,编了那一大套谎话,全落了个空。
她扭了扭身子,绳子还捆得紧紧的,动不了。风吹过林子,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顾不上去理。
哼,这猴子能拦得住你们一时,拦不住你们一世。等我再叫他两声,看那和尚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这妖精不挣绳子,只把几句善言善语,借着一阵顺风,嘤嘤地吹到唐僧耳朵里。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林子深处飘过来,又像是贴着耳朵根说的,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窝子里钻:
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不救,昧着良心拜佛,取的又是什么经?
唐僧正骑在马上,耳边又响起这声喊,心里一揪,像被根线拽了一下。他回头望了望来路,那片黑松林已经落在身后老远,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像是就贴在耳边。他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我耳背,还是那女子当真有什么冤情?他勒住马,叫:悟空,去把那女子救下来吧。
悟空说:师父走得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唐僧说:她又在那边叫呢。
悟空问:八戒,你听见了么?
八戒说:我耳朵大,遮住了,没听见。
又问:沙僧,你听见了么?
沙僧说:我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没留心,也没听见。
悟空说:老孙也没听见。师父,她叫的什么?偏就您一个人听见了?
唐僧说:她叫得有理。她说,放着活人的性命不救,昧着良心拜佛,取的又是什么经?你想想,救人一命,胜过造七级浮屠。快去救她下来,比那取经拜佛还强。
悟空笑了:师父这善心一上来,就没药医了。您想,您离了东土,一路西来,过了多少座山,遇着多少妖怪,常把您拿进洞去。老孙来救您,使铁棒打死的,千千万万。那些个妖怪,哪个不是先装成好人的样儿,回头就把您囫囵吞了?如今一个妖精的性命,您倒舍不得,要去救她?
唐僧说:徒弟呀,古人说,别因为善小就不去做,别因为恶小就去做。还是去救她一救吧。
悟空说:师父既然这么定了,这个担子,老孙可担不起。您要救她,我也不敢苦劝,劝一会儿,您又恼了。任您去救。
唐僧说:猴头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去救她。
唐僧掉转马头,回到林子里,叫八戒解了上半截的绳子,又让八戒拿钉钯,把埋住的那下半截土给刨开。八戒抡起钉钯,几下就把土刨松了,露出那女子的两条腿。
土一刨开,那女子抖抖鞋上的土,理理裙子,喜孜孜地跟着唐僧走出松林。
一见悟空,她也不说话。悟空只是冷笑,笑得牙都露了出来,两只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什么?
悟空说:我笑您时来遇上好朋友,运去撞见个佳人。
唐僧又骂:泼猢狲!胡说!我打娘胎里出来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行,诚心礼佛求经,又不是那贪图利禄的人,哪有什么运退时不退时!
悟空笑道:师父,您虽然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没见过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轻标致,咱们都是出家人,跟她一路同行,要是半道上遇着歹人,把咱们拿送官府,那可不管什么取经不取经、拜佛不拜佛,先要问咱们一个奸情;就算没那事,也得问个拐带人口的罪。到时候师父被追了度牒,打个半死;八戒该问个充军;沙僧也得发配去站班;我老孙也干净不了,饶是我能说会道,怎么辩,也得问个不该。
唐僧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还能有什么拖累不成!带了他走,凡有事,都在我身上。
悟空说:师父虽说有事在您身上,可您不知道,您这不是救他,反倒是害他。
唐僧说:我救他出林子,让他活命,怎么反是害他?
悟空说:他当时绑在林子里,或三五日、十天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能落个全尸回阴间;如今带他出来,您骑的是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几个只好跟着您。那女子脚小,走一步挪一步,怎么跟得上?一时把他丢下了,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下去,不是反害了他性命?
唐僧说:正是呀,这事还得亏你想。那怎么处置?
悟空笑道:抱他上来,和您同骑着马走吧。
唐僧沉吟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哪里好与他同马……那成什么体统。他怎生得去?
唐僧又说:教八戒驮他走吧。
悟空笑道:呆子造化到了!
八戒一听,捶胸顿足,跳起来嚷: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我宁可忍着疼,背他这事决计不干,师兄一辈子就会埋汰人。我驮不成!
唐僧说: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动几步,等我下来,慢慢地同走,叫八戒牵着空马罢。
悟空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了,师父照顾你牵马哩。
唐僧说: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说,马行千里,没人也不能自走。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们好丢下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处,留他在那里,也算我们救他一场。
悟空说: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
唐僧拽步在前,沙僧挑着担,八戒牵着空马,悟空提着棒,引着那女子,一行往前。那女子低着头,跟在后面,走几步就瞟一眼唐僧,又瞟一眼悟空,嘴角似笑非笑。
悟空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明白:这妖孽既已混到跟前,往后少不得要出乱子。他暗暗把金箍棒又攥紧了几分,那铁棒像是懂得他的心思,沉甸甸地贴在手里。
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前面隐隐约约露出一片楼台殿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