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专家的话说完,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林大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专家,您这玩笑开得……”
“不是玩笑。”
陈专家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你今天说的那套‘四改法’,如果能在大田验证成功,对全国的红薯产区都有指导意义。”
“我们农科院正缺你这样既懂理论又有实践经验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大江身上那身蓝色工装上:
“你搞机械的,却对红薯栽培有这么深的见地。”
“这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真正在地里摸爬滚打琢磨出来的。”
“我们搞农业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这种‘地气’。”
林大江搓了搓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陈专家,说实话,我很感激您看得起我。但眼下……我真走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解释道:
“家里就我一个男丁。我爹瘫了三年,刚有机会去县医院治腿。我娘一个人在家,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我要是去了省城,家里没人照应。
我是想干大事,可总得先把家里安顿好。
不然,干什么都不踏实。”
陈专家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写满了三页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干裂的土地,像是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挂职,你愿意吗?”
林大江一愣:“挂职?”
“对。不用你常驻省城。
你在县里机械厂的工作不动,农科院这边有什么事,我通过公社或县里联系你,你定期把试验数据寄过来,我定期派人来现场对接。就相当于挂个名。
档案不进省里,农科院会额外给你发一份津贴。”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
“如果这套‘四改法’验证成功,成果申报的时候,你的名字会排在前面。将来你家里安顿好了,想转过来,随时可以。”
林大江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干裂的田埂,脑子里把两边的事过了一遍。
机械厂那边,压水井刚打开局面,张东林还在厂里盯着赵志远,现在走不合时宜。
家里这边,父亲的腿还没开始治,家里刚有起色,他走了,家里就塌了一半。
而农科院这条路,错过了,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挂职,是把两边都留住的好办法。
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陈专家,那我就不推辞了。”
陈专家笑了,伸出手:“那说定了。回头我让人把手续寄到你们厂里,你填个表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
“也别陈专家陈专家的叫了,我叫陈国栋,省农科院的副院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写信给我,地址我回头写给你。”
林大江握着他的手,心里却微微震了一下。
没想到眼前男人居然会是省农科院的副院长。
这个级别的人,亲自蹲在这片旱坡地上,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泥,跟村里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这一瞬间,他对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多了一层敬意。
自己说的那些看来也真正得到了他的认可,不然也不会让自己挂职。
林大江郑重开口:“陈老师,不,陈院长,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技术上有啥拿不准的,还得向您请教。”
陈国栋听着他的称呼,笑意更深了,握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请教谈不上,相互商量。你那个四改法要是真搞成了,我还得向你请教呢。”
“说定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
回到大队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向阳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大江进来,哗啦一下站起来,水溅了一地:
“大江!第二口井打完了!”
林大江走了一天的路,裤腿和鞋上沾满了泥,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顺利么?”
“顺利!水比第一口还旺!”
李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满脸得意。
“村南那几家,离着不到二十步,挑水都不用走远道。
赵书记高兴得直拍大腿,说要在井边上立个牌子,写上咱机械厂的大名。
你是没看见,那几个老人在井口边上蹲了半天,用手捧着水喝了好几口……”
“图纸呢?”
“锁好了,我亲自收的。今天干完活,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零件不少,工具不缺。你那套增压活塞还剩三套,明天去石佛沟足够用了。”
林大江点了点头:“干得不错。马家庙这边测试完成了,休整一晚上,明天去石佛沟。”
李向阳搓了搓手:“石佛沟那边,比马家庙还远吧?我听赵书记说那边山路不好走,卡车都进不去,只能走进去。”
“远也得去。任务就是任务,早干完早回去。”
林大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成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进了院子,他没有急着说话,先走到井台边上,弯腰捧了把水洗了洗脸,又直起身,把脸上的水珠抹干净,这才转过身来。
“人送到了。”
林大江看着他:“厂里怎么说?”
周成把毛巾搭在肩上,一脸肃然,沉声道:
“李友军这事,惊动了赵县长。”
林大江眉头微微一动。
“本来是要送派出所的。”周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人赃俱获,图纸是铁证,按规矩够立案了。”
“但赵志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最后的结果只是开除出厂。”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听说赵志远找了刘厂长几次,还去了一趟县里。具体找的谁,不清楚。但能到这一步,说明他后台不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住了。
林大江没有立刻说话,但心里已经把几件事串在了一起:
赵志远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又是副厂长,手里肯定有人脉。
但能让“人赃俱获”变成“开除出厂”,光靠厂里恐怕不够。
李友军自己就是省城来的,家里关系硬。
赵志远去找县里的人,恐怕不是为了保李友军,而是为了把这件事的“火”扑灭在自己的范围内,不让它烧到更高的地方去。
“李友军走的时候,”周成顿了顿,“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事,没完。”
李向阳本来蹲在井台边上擦脸,听到这里噌地一下站起来:
“没完?他还想咋的?图纸都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他还有脸说没完?”
林大江伸手按住李向阳的肩膀,示意他别急,然后转头看着周成:
“张厂长还说了什么?”
周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张厂长让我转告你,说你这事办得漂亮。马家庙第一口深水区压水井成功出水的事我也跟他汇报了,估摸着用不了一个礼拜,测试就能全部完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张厂长还说,等你回去,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林大江和李向阳同时开口。
周成摇了摇头:
“他没说是什么,就说让你安心把南部的活干完,回来就知道了。还让我转告你,别着急,好事不怕晚。”
李向阳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凑过来挤眉弄眼:
“大江,你说会是个啥?是不是厂里要给你涨工资?还是给你配个办公室?总不能是给你分房子吧?”
林大江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先把石佛沟的事干完。”
李向阳知道问不出什么,撇了撇嘴:“行,行。反正回去就知道了。”
林大江没有再接话,转身进了屋。
他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陈专家的邀请,他婉拒了,但挂职是条好路。
既能留在县里照顾家里,又能搭上农科院这条线,红薯技术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口。
李友军被开除了,但人走了还留了句“这事没完”。
赵志远能把他保到这一步,说明能量不小。
李友军背后还有省里的关系,这事儿恐怕真没完。
还有张厂长说的那个“惊喜”……
会是什么呢?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应对李友军事件,获得张东林厂长的高度认可,声望+20。】
【当前声望:550/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