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一散,客流量果然应声回落。
初八一过,富陵田居酒楼门口的长队便短了一半,连环湖画舫的撑船师傅都得空蹲在岸边长凳上,慢悠悠扒完了一整盒热饭。
许慎宜翻着后台营收数据,神色倒是平静。旅游业本就靠季节吃饭,热热闹闹忙了十来天,不管是客人还是员工,都该喘口气歇歇了。
酒楼里的员工们反倒个个松了口气。倒不是盼着生意差,实在是年前年后连轴转了近一个月,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年终奖发到手,轮休表也排了出来,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能松一松。
后厨里有人一边搓着青菜一边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我现在瞅着少一桌客人,心里都跟着松快半分。”
旁边的人赶紧碰了碰她胳膊:“小声点,别叫人听见了。”
“听见怕啥?”林晚刚巧路过,笑着敲了敲操作台边沿,“老板昨天还特意交代了,咱们干活就得劳逸结合。”
这话落进众人耳朵里,个个心里都暖融融的。谁都知道老板心善不压榨人,可旁人传的、自己猜的,到底比不上老板亲口说出来来得让人高兴。
另一边,县委县政府的复工首会却没这么松弛。
刘琼把今年拟增设的三个鸟类保护事业编方案摆上桌时,会议室里当即就有人皱起了眉。
“三个?”有部门主管忍不住开口,“是不是多了点?候鸟又不是常年待在这儿,等天再暖些,最晚月底不就陆续往北飞了?”
另有缺编的部门跟着附和:“现在热度是高,可总不能凭着一季的热闹,一下子批三个编制吧。”
刘琼神色平静,没因为几句反对就急着辩解,只翻了翻手里的湿地监测材料:“咱们县既然定了生态旅游加湿地保护的路子,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季候鸟。这岗位不是为几只过冬的鸟设的,是为整个富陵湖的生态设的。”
话说到这份上,旁人不好再硬驳,可心里的疑虑并没散。
候鸟总归是要走的,明年还来不来、来多少都难说,现在就定编,未免太冒进。只是瞧着刘琼态度笃定,书记也没表态反对,众人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说起鸟,农场里的祁雪这阵子心里也越来越沉。
她一手带大的那批杂交雁鸭,算下来已经七十多天了。虽说还没完全长成成鸟模样,身上的绒羽却早褪得七七八八,一层层硬质正羽支棱起来,翅尖泛着油亮的光泽,身上的花纹也日渐清晰,约莫能看出父辈是哪几种野鸭。
游客们瞧着新鲜,凑在围栏边猜品种猜得热火朝天,祁雪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小家伙们已经能借着风势低空滑翔了。
这意味着,离它们真正学会飞翔、离开这里的日子,不远了。
她提着拌了碎青菜的米糠桶站在围栏边,看着一群半大鸭子摇摇摆摆冲过来,扁嘴巴啄得食槽哒哒响,一个个圆滚滚、傻乎乎的模样,心里的不舍就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再望着里面个别过来蹭食的成年野鸭,祁雪就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甚至产生了些许幽怨,都是这些家伙带的,不然杂交鸭哪那么快学会飞翔?
林业局的人早就打过招呼,等这批幼鸟羽翼丰满,要是有跟着亲鸟迁徙、向外扩散的意愿,农场不能强行拦着。
从前她天天盼着它们长大、长壮、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可真等这天一步步走近,她又巴不得日子走得慢些,再慢些。
祁雪在这儿伤春悲秋,农场其他员工可没这份闲情逸致。
这两天大伙被这群翅膀硬了的小家伙折腾得够呛,稍不留神,就有三五只扑棱着翅膀翻过围栏,啪嗒落进菜畦里,低着头对着嫩青菜猛啄。
损耗倒不算大,啄坏的菜收一收,员工们带回去也不嫌弃,可看着水灵灵的青菜被嚯嚯,大伙心里还是疼得慌。
田埂上,两个管护菜区的女员工正举着竹扫帚往回撵鸭,步子迈得急,语气却没多少真火气。
几只绿头花斑的半大鸭正埋着头啄菠菜,被撵得扑棱着翅膀跑,翅尖扫得菜叶哗哗响,跌跌撞撞冲回围栏边,还歪着头往菜地方向瞅,一副没吃够的模样。
“这群小祖宗现在翅膀硬了,拦都拦不住!”
这一幕被来农场巡视的许慎宜看见了,她支着下巴看了许久,觉得不应该再把这群杂交鸭关在这里了。
“祁雪,等再过两天,就让它们也去红码河那边的鸭圈里去吧。”
祁雪愣了一下,“那边不是普通麻鸭的区域吗?”
“是啊,但咱们不就是要留下普通麻鸭那样的杂交鸭吗?”
许慎宜笑了笑,将自己的想法道出:“现在跟着一起下下水,接触接触原生种群,愿意跟着走的,就跟着走,留下来的,以后也就是咱家的普通鸭子了。”
反正她原本也没打算杀自家养的鸭子,杂交鸭暂时一起混养,没什么毛病。
看着老板如此豁达,祁雪再不舍得也得照做,她抬头望着那些蹭完食物也飞走的野鸭子,心里又慢慢想开了。
是啊,困在这一方围栏里虽安稳,可天地辽阔,山川湖海才是野鸟的归处。没见过更广阔的风景,对它们来说或许才是遗憾。
“行,我这就把它们往湖边撵。”
她提起空饲料桶,弯腰拍了拍围栏,把鸭群往湖边麻鸭圈的方向引。半大的杂鸭扑棱着翅膀,摇摇摆摆跟在她身后,长长的一队,像是鸭鸭大军。
虽然圈在对面,但也没必要让鸭子跟着过桥,只一见到水,那基因里的天性便压不住了,一个个地扑扇着翅膀飞进了红码河,与麻鸭们,野鸭们,融为一体。
看着这一幕,祁雪心中的纠结彻底散了。
看,它们多开心呐。
她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上,没想到她是想开了,但看着这群小鸭子从毛茸茸到滑溜溜的网友们没想开。
【唉,真是儿大了呀。】
【希望明年它们还会回来。】
【要不咱们剪羽吧,将它们留下。】
【不舍得,它们真的会跟着飞走吗?迁徙的路上很危险的。】
【啥时候候鸟要走,提前一周提醒我们呀,我要去送送它们。】
看到这些评论,祁雪眼睛都湿润了。
干嘛?这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