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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绍宋耕读 > 第11章 夏天里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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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州的夏天来得轰轰烈烈。

入夏没几天,日头就毒了起来,晒得地里的庄稼叶子都打了卷。田里的杂草跟疯了一样地长,今天锄一遍,过三天又冒出来一片,跟庄稼抢水抢肥,恨得庄稼人牙痒痒。

马云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蹲在田垄上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到日头正中才回来吃口饭,下午又去。

吕氏也没闲着,她得给庄稼除虫——那些青虫子趴在叶子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等你把叶子翻过来,好家伙,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今年的虫子咋这么多?”吕氏一边捏虫子一边抱怨,“是不是去年冬天不够冷,虫卵都没冻死?”

马云海闷声说:“谁知道呢。捏就完了。”

两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做饭的工夫都得挤。马明义才两岁多,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吕氏只好把他背在背上,一边哄孩子一边捏虫子。那画面,妥妥的“超人妈妈”现实版。

马明远看在眼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他一个五岁的小孩,下地能干什么?拔草?手太小,拔不动。

除虫?他倒是有心帮忙,可那些青虫子黏糊糊的,他下不去手——不是矫情,是前世的习惯,见了虫子就想躲。

好在他还有个重要的任务:看家。

———

说“看家”是好听的,其实就是别添乱。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没空管他,只要他不掉进河里、不惹出事端,爱干嘛干嘛。

这可便宜了马明远。

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有五六个:大爷家的马明福八岁了,本来也该下地干活,可马云雨心疼儿子,只让他干半天的活,下午放羊。

大爷家的马明顺五岁,跟马明远同岁,是个憨厚老实的小跟班。

还有马明兰、马明英两个姐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加上马明远自家两岁的弟弟明义——当然,明义太小,玩不到一块儿去。

一群孩子凑在一起,那就是“神兽出笼”。

上午,大人们在前脚刚走,孩子们后脚就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马明福虽然八岁了,可他一向没什么主意,每次都是问:“今天玩啥?”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来。

马明远就站出来了。

“今天上山撵兔子,还是下河捉鱼?”他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下河捉鱼!”马明顺第一个举手。他上次跟马明远在河里摸了几条小鱼,拿回家用油炸了,香得他舔了三天的手指头。

“对对对,下河!”马明兰也跟着起哄。她虽然是女孩子,可性格泼辣,不怕水。

马明福犹豫了一下:“我还要放羊呢……”

“把羊牵到河边不就得了?羊吃草,我们捉鱼,两不耽误。”马明远一挥手,那气势,跟将军点兵似的。

于是,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马家村前头有一条河,说是河,其实也就丈把宽,平时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可夏天雨水多的时候,能涨到齐腰深。河里的小鱼小虾多得是,就是滑溜,徒手抓费劲。

马明远前世小时候在农村待过,见过村里孩子怎么捉鱼。那可不是瞎摸,是有套路的——先选一段河面窄的河段,用石头和泥巴垒个小坝,把水拦住,然后在下游用盆子舀水,把水舀干了,鱼虾就全在泥里蹦跶了。

他带着一帮孩子到了河边,先不急着下水,而是找了个高处的土坡站上去,手搭凉棚,四处张望。

“明远,你看啥呢?”马明顺仰着脸问。

“踩点。”马明远一本正经地说,“打仗之前都得先看地形,知道哪儿能攻、哪儿能守。”

马明顺挠挠头:“可咱们是捉鱼啊……”

“捉鱼也得讲策略。”马明远不理他,继续观察。

他看中了一段河道。那地方两边有石头,河面窄,水流急,正好适合垒坝。下游有一片浅滩,水只有脚脖子深,舀水也方便。

“就这儿了!”他从土坡上跳下来,开始分配任务。

“明福哥,你负责搬石头,要大块的,沿着那道石坎垒起来。”

马明福八岁了,力气最大,搬石头不在话下。

“明顺,你去薅草,要那种长根的水草,缠在一起不容易散。把草塞在石头缝里,堵水。”

马明顺点点头,屁颠屁颠地去薅草了。

“明兰姐,你带着明英去下游找个地方,挖个小坑,待会儿装鱼用。坑底要抹上泥巴,不能漏水。”

马明兰虽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堂弟指挥自己有点怪,可他说的条条是道,也就照做了。

“那我呢?”最小的明英问。

“你负责站岗放哨。看见大人来了,赶紧喊一声。”马明远说得煞有其事。

“放哨?为啥要放哨?”明英眨巴着眼睛。

“万一被大人看见,说咱们玩水,回家挨揍。”马明远压低声音,“这叫‘敌情侦察’,懂不懂?”

明英似懂非懂,但觉得很好玩,乖乖地站到高处去了。

———

安排完任务,马明远自己也没闲着。他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比他还高出一截,拿在手里像个权杖。

然后他开始“打草惊蛇”。

所谓“打草惊蛇”,就是用树枝在前面的草丛里乱抽一气,把藏在里面的蛇虫赶跑。这是马明远前世的经验——小时候他跟大人下地,大人总是先拿棍子拍打草丛,说是“打草惊蛇”。

蛇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可你要是踩到它,那就不好说了。

他沿着河边一路抽过去,草丛里果然蹿出几只蚂蚱和一只癞蛤蟆,没看见蛇。但安全第一,这步不能省。

马明顺薅完草回来,看见马明远在那儿抽草丛,好奇地问:“你打草干啥?”

“打草惊蛇,没听过?”马明远头都没回。

“啥是打草惊蛇?”

“就是把蛇吓跑。万一你捉鱼的时候一脚踩到蛇,那酸爽,够你喝一壶的。”

马明顺缩了缩脖子,赶紧也捡了根树枝跟着抽。

———

准备工作做完,真正的“工程”开始了。

马明福搬来几块大石头,按着马明远的指挥,沿着河道最窄处垒了一道弯弯的坝。马明远蹲在旁边指挥:“左边那块往右挪一点……对,就是那儿。上面再压一块,不然水一冲就垮。”

马明福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搬石头一边嘟囔:“你倒是指挥得轻松,有本事你来搬。”

“指挥官不干体力活。”马明远理直气壮。

马明顺把薅来的水草塞进石头缝里,一层一层地堵,水流果然慢了下来。上游的水越积越多,从石头缝里溢过去,下游的水位开始下降。

“差不多了!”马明远见下游的水只剩脚脖子深,一声令下,“开始舀水!”

没有盆子怎么办?马明远早有准备——他让马明兰从家里带了个破瓦盆,是马老太太准备扔的,正好派上用场。几个人轮流用瓦盆往外舀水,马明顺舀了几瓢就喊胳膊酸,马明兰接过去继续舀。

水一点一点地少了,河底的石头露了出来,然后是泥沙,然后是……

“鱼!”马明顺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浅水里扑腾,尾巴拍得泥水四溅。

“别急!先别抓!”马明远喊住了要扑上去的马明顺,“等水再干一点,鱼全在泥里跑不动,一抓一个准。现在抓,溅一身泥不说,鱼还容易滑走。”

马明顺把手缩了回来,急得直跺脚。

又舀了十几瓢水,河底终于露出了淤泥。那场面,简直了——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鱼在泥里蹦跶,还有无数的河虾乱跳,泥鳅钻来钻去,看得一群孩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行了!开抓!”马明远一声令下,几个孩子“嗷”的一声冲进了河床。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马明顺扑上去抱住一条鲫鱼,鱼一甩尾巴,从他手里滑了出去,糊了他一脸泥。马明兰蹲在地上,双手一合,扣住了一条泥鳅,可泥鳅太滑,从指缝里溜走了。马明福倒是稳,他八岁了,手大,一把攥住一条半斤重的鲫鱼,高高举起来:“我抓到了!”

明英在岸上站岗,听见下面的欢呼声,急得直喊:“我也要抓!我也要!”

“你先站好岗,等会儿换你!”马明远头也不抬,他自己也没闲着——他蹲在泥里,不急着抓大鱼,而是专门捡那些小河虾。虾这东西,一捧就能捧好几只,比抓鱼容易多了。

半个时辰后,河底被翻了个底朝天。孩子们把战利品集中到马明兰挖的那个小水坑里——大大小小的鱼有十七条,最大的一条足有半斤,最小的只有手指长。河虾装了大半个瓦盆,泥鳅也有七八条。

“发财了发财了!”马明顺高兴得直蹦。

马明远看着那堆鱼虾,心里盘算着:这些鱼拿回去,各家分一点,晚上都能添个菜。虽然比不上上次的兔肉,但好歹是荤腥啊。

———

正在大家兴高采烈的时候,明英忽然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马明远抬头一看,远处有个大人正往这边走,看身形像是王婶子。

“快!把水坑里的鱼捞出来,用草盖住!”马明远迅速指挥。

几个孩子手忙脚乱地把鱼虾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小背篓里,又扯了一把草盖在上面。马明顺动作慢,被马明远一把拽起来:“别管那些泥鳅了,快走!”

等王婶子走到河边,孩子们已经排成一排,假装在看风景。

“你们在干啥呢?”王婶子狐疑地看着这群浑身是泥的孩子。

“没……没干啥,就看看河。”马明福结结巴巴地说。

王婶子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湿漉漉的河床,心里明白了几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玩水可以,别往深的地方去,淹死了没人管。”说完就走了。

孩子们长出一口气,对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全笑了。

“明远哥,你咋知道要放哨的?”马明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叫‘防患于未然’。”马明远拍了拍身上的泥,“走吧,回去分鱼。”

———

晚上,马明远家的灶台上飘出了久违的鱼香。

吕氏把那些小鱼小虾收拾干净,裹了点面糊,用油炸得金黄酥脆。马明义坐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流了一围兜。马明远也馋,但他忍住了,帮着吕氏端盘子摆碗。

马云海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哪来的鱼?”

“你儿子抓的。”吕氏朝马明远努了努嘴。

马云海看了马明远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蹲下来,从盘子里捏了一条小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不错。”

马明远知道,能得到爹的“不错”两个字,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炸鱼,就着野菜粥。鱼不多,每人分了两三条,但那种满足感,比过年吃饺子还真实。

马明远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鱼,心里想: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从“战前侦察”到“打草惊蛇”,从“工事修筑”到“兵力部署”,最后还安排了“敌情预警”和“战略转移”——全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有句台词:“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哪怕他只有五岁。”

嗯,这话说得对。

窗外,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庄稼的清香。远处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音乐会。

马明远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是去撵兔子呢,还是去掏鸟窝呢?

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