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完了。
松州的秋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几天还满地黄澄澄的谷穗,一场北风刮过来,叶子就黄了,秸秆就干了,地里的活儿也差不多了。
马家村的人忙着收谷、晾晒、脱粒、入仓。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铺满了谷子,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孩子们被赶得到处跑——不是玩,是赶麻雀。那些小东西贼精贼精的,专挑熟透的谷穗啄,赶都赶不赢。
马明远也被派了活儿:坐在院子门口,手里拿根竹竿,见麻雀来了就挥一挥。这活儿不累,就是无聊。他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着院子里的谷子从湿晒到干,看着吕氏一趟一趟地翻谷子,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终于,谷子全晒干了,装进了麻袋。
马云海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搬进屋,码在墙角。吕氏跟着点数:“一袋、两袋、三袋……”数到十二袋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他爹,你过来看看。”
马云海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喊声进了屋:“咋了?”
“这谷子,好像不对数。”吕氏指着那堆麻袋,“咱们八亩地,往年怎么也能收个十四五袋,今年怎么才十二袋?”
马云海抹了把汗,也数了一遍。十二袋,没错。
“兴许是袋子装得满?”他拍了拍其中一袋,沉甸甸的,确实比往年压手。
“满不满的,得过秤才知道。”吕氏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她翻出那杆借来的秤——是村里王屠户家的,专门称过年的年猪用的,秤杆子有胳膊粗。马云海帮着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抬上秤,吕氏一袋一袋地记数。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称完了。
十二袋谷子,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二百斤出头——准确地说,是一千二百一十三斤。马云海在地上拿树枝写着数字,吕氏在旁边念,两个人把数字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一千二百一十三斤,”吕氏念叨着,“比去年多了二百来斤呢。今年墒情好,果然是个丰收年。”
马云海也高兴,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那赶紧算算,去掉租子,咱们能剩多少?”
吕氏点点头,从灶房里拿出一块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八亩地……好田四亩,中田两亩,薄田两亩……”她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可写着写着,眉头又皱起来了。
马云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好田一亩多少来着?”
“你不是说一亩能收二百斤出头吗?”
“那是对外说的。实际上咱们称过了,好田最多的收了二百一十斤,最少的也有一百九十多斤。取个整,按二百斤算?”
“那中田呢?我记着你说的是一百二十斤。”
“差不多。薄田呢?”
“八十斤吧。”吕氏咬了咬嘴唇,“可这一百二、八十、二百,加来加去,我怎么算都不对。你帮我算算。”
马云海接过木炭,在地上划拉起来。他读书不多,但简单的加减还是会一点的。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算了好几遍,每次得数都不一样。
“四亩好田,一亩二百斤……四乘二百是八百……”他在地上写了个“800”,又在下面写“240”、“160”,加在一起是“1200”。没错,总产一千二百斤。
“租子三成……三成是多少来着?”马云海挠了挠头,“是一千二百斤的三成……三成就是……三百……”
“三百六十斤。”吕氏在旁边提醒。
“对,三百六十斤。那一千二百减去三百六十……剩多少?”
两个人都沉默了。
减法他们都会,可一千二百减三百六十,这个数有点大,心算算不出来。马云海拿树枝在地上列竖式,列了半天,把八百四十写成了八百零四。吕氏看了一眼,觉得不对:“你再算算,我怎么觉得是八百四十?”
“八百四十?一千二减三百六,不就是八百四吗?”马云海又算了一遍,这回对了。可问题是,他们刚才算总产的时候是按“好田二百、中田一百二、薄田八十”算的。可实际上,好田的亩产不是整二百,中田也不是整一百二,薄田也不是整八十。
“不行不行,得按实际的数算。”吕氏翻出刚才记的账本——其实就是一块破布,上面用木炭记着每一袋的重量。
“好田:二百一十、一百九十五、二百零五、一百九十八……这怎么加啊?”
两个人对着那堆数字,头都大了。
马云海蹲在地上,拿树枝划了半天,越划越乱。吕氏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就卡住了。
“算了算了,”马云海把树枝一扔,“明天找爹借算盘去。用算盘打,准没错。”
吕氏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
马明远一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竹竿,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瞄。
他听见了爹娘的每一句对话,看见了地上的每一个数字。
脑子里,那些数字自动排列组合,加减乘除,一气呵成。
总产:好田四亩,实收分别是二百一十斤、一百九十五斤、二百零五斤、一百九十八斤。加起来——二百一加一百九十五是四百零五,再加二百零五是六百一,再加一百九十八是八百零八斤。中田两亩,一亩一百二十五斤,一亩一百一十八斤,加起来二百四十三斤。薄田两亩,一亩八十五斤,一亩七十九斤,加起来一百六十四斤。三项合计:八百零八加二百四十三是一千零五十一,再加一百六十四是一千二百一十五斤。
跟称出来的总重一千二百一十三斤差了二斤,那二斤应该是称的时候的误差或者晾晒时的损耗。
三成租子:一千二百一十三斤的三成,是三百六十三点九斤,约等于三百六十四斤。剩:一千二百一十三减三百六十四,等于八百四十九斤。
他算完以后,抬起头,看见爹娘还在对着那堆数字发愁。
他犹豫了一下。
直接说?不太好吧。一个四岁的孩子,算得比爹娘还快,这也太吓人了。可他刚才听见吕氏说“明天找爹借算盘”,心想:何必呢?不就是个加减乘除吗?至于折腾到明天?
他决定用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方式说出来。
“爹,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屋里,蹲在马云海旁边,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起来,“四亩好田,一亩二百斤,是八百斤;两亩中田,一亩一百二十斤,是二百四十斤;两亩薄田,一亩八十斤,是一百六十斤。加起来一千二百斤,去掉三成租子三百六十斤,剩八百四十斤。爹,对不对?”
他说完,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马云海。
屋里安静了一瞬。
马云海愣在那里,手里的树枝掉了都没发觉。吕氏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你再说一遍?”马云海的声音有点发飘。
马明远眨了眨眼,又掰着手指头说了一遍:“好田八百斤,中田二百四十斤,薄田一百六十斤,一共一千二百斤。租子三百六十斤,剩八百四十斤。爹,我算得对不对?”
马云海和吕氏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词:震惊。
这孩子,才四岁。没人教过他算术。他连“加减乘除”这四个字都未必认得。可他居然能算出一千二百减三百六十等于八百四十?
马云海捡起树枝,在地上重新算了一遍。一千二减三百六,先减三百得九百,再减六十得八百四。没错,就是八百四。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吕氏先反应过来,蹲下来,一把抓住马明远的胳膊:“明远,你跟娘说实话,这些数你是咋算出来的?”
马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歪着脑袋,一脸无辜:“我就……心里想的呀。八百加二百四是八百四,再加一百六是一千。一千去掉三百六,剩六百四……不对不对,是八百四。反正就这么想的。”
他说得含含糊糊,故意把过程说得颠三倒四,显得像是“凑巧算对”的样子。
可吕氏不是傻子。她虽然没读过书,但当了这么多年家,心里门儿清——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把三位数的加减法算对,这不可能是凑巧。
“他爹,”吕氏压低声音,“你说,这孩子是不是……”
马云海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马明远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装”的痕迹。
“明远,”马云海的声音有点哑,“你告诉爹,这些数,你真的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马明远点了点头:“嗯。爹,我是不是算错了?”
“没……没算错。”马云海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地上的麻袋。吕氏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激动。
———
那天晚上,马云海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氏被他折腾醒了,推了他一把:“你烙饼呢?”
“你说,明远那孩子……”马云海压低声音,“是不是有点邪乎?”
“邪乎啥呀邪乎,”吕氏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事儿,“聪明还不好?”
“不是一般的聪明。你见过谁家四岁的娃能算出一千二百减三百六的?”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说:“兴许是咱们平时算账的时候,他在旁边听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
“琢磨?”马云海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顶,“我种了半辈子地,算个加减法还得拿树枝划拉半天。他一个四岁的娃,听听就能琢磨出来?那不成天才了?”
“天才咋了?天才也是你儿子。”吕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马云海不说话了。
天才当然是好事。可问题是,他们家这个条件,能供得起一个天才吗?读书要钱,请先生要钱,买书买纸都要钱。他一个种地的,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几贯钱,够干什么的?
他想起了爹说过的话:“明远那孩子,怕是留不住在村里。”
当时他还觉得爹想多了。现在看,爹的眼睛比他毒。
———
第二天,马云海去老宅还秤,顺便把这事儿跟马国发说了。
马国发正在院子里编筐,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编。
“你确定没算错?”老爷子头都没抬。
“确定。我拿树枝算了好几遍,没错。”
马国发“嗯”了一声,把一根荆条别进筐沿,用力压紧。
“爹,你说这事儿……”马云海欲言又止。
马国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啥?说他是天才?天才不天才的,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得看他以后咋样。一个四岁的娃会算账,是挺稀奇,可稀奇能当饭吃?”
马云海被噎了一下,没敢吭声。
马国发把编好的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脑子确实好使。你好好供他,别耽误了。”
“可咱家这条件……”
“条件是人创出来的。”马国发站起来,走到杏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着,“你爹我当年穷得叮当响,不也把你们四个拉扯大了?明远要是真能读出来,砸锅卖铁也得供。”
马云海低着头,闷声说:“知道了。”
———
马明远不知道爹和爷爷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马云海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看儿子的眼神——亲切、随意,偶尔还有点不耐烦。现在是看“什么东西”的眼神——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吕氏也变了。以前她跟马明远说话,不是“去玩吧”就是“别捣乱”。现在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考他:“明远,你说咱家鸡下了几个蛋?昨天下了三个,今天下了四个,一共几个?”马明远每次都“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然后“高兴”地说出正确答案。吕氏就笑,笑完又叹气。
马明远知道,她在纠结。
一方面,她为儿子的聪明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她又怕这份聪明是昙花一现,长大了就没了。
他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娘你放心,我前世活了九十九岁,这些算术对我来说就是幼儿园水平。”
那不把吕氏吓死才怪。
———
村里人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马云海和吕氏说的,是马明远“无意中”露出来的。
那天马明远去老宅送鸡蛋,正好碰见王婶子在跟马老太太聊天。王婶子是个爱考人的主儿,看见马明远就来了精神:“哎,明远来了!婶子考考你,你家兄弟几个?”
“两个。”马明远伸出两根手指。
“你家几口人?”
“爹、娘、我、弟弟,四口。”
王婶子觉得不过瘾,又问:“那你家四口人,一人一天吃一斤粮,一天要吃几斤?”
马明远“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斤。”
“那十天呢?”
“四十斤。”
王婶子眼睛亮了:“一百天呢?”
马明远“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四百斤。”
王婶子一拍大腿:“哎哟喂!这孩子神了!四百斤他都算得出来?”
马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说:“小孩子家家的,瞎蒙的。”
“蒙啥呀蒙,我家那孙子,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呢!”王婶子啧啧称奇。
———
消息传得比鸡瘟还快。
不到三天,半个马家村都知道马老三家的四岁小子会算大数了。有人说他能算到一千,有人说他能算到一万,越传越邪乎。
马明远走在村道上,又成了焦点。
“为什么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不是怕被问“为什么”,是怕被考算术。
“明远,来来来,大伯考考你……”有不怕死的凑上来。
马明远笑眯眯地说:“大伯,你先别考我,我先考考你呗。你知道为啥一亩地能打二百斤谷子,不是三百斤吗?”
那大伯当场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马明远心里偷笑:跟我斗?我前世可是活了一百零三年的老狐狸,这点小场面还镇不住?
———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算术这件事,只是个开始。
他前世读过那么多书,会的远不止加减乘除。可他不能一下子全露出来。得一点一点地“被发现”,一点一点地“显露天赋”,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来。
今天会算账,明天会背诗,后天会写字……
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展现出“过目不忘”的本事。
到时候,别说马家村,整个松州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当然,那是后话了。
现在嘛……
马明远蹲在杏树下,看着满树的青杏,咽了咽口水。
杏子快熟了。
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