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跟着小头目走进大寨，路边散落着生锈的锄头、断裂的镰刀，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野狗尸体。寨子里的喽啰们三三两两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三丈宽的土路直通大堂，路两侧站着两百名精壮的汉子，个个赤着上身，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两两相对，架成了一道长长的刀门。风一吹，刀刃相撞，发出 “叮铃哐啷” 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的两个随从脸色瞬间煞白，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献忠却嗤笑一声，拍了拍随从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钢刀就在他头顶和身侧晃动，刀刃几乎贴着他的头皮和肩膀擦过。他脚步沉稳，面色不改，甚至还抬头看了看架在头顶的刀，随口道：“这刀倒是够亮，就是刃口卷了，砍人都费劲。”
“张使者，好胆色。” 王二瓮声瓮气地开口，“我王二上山快一年了，朝廷的官倒是见过几个，不过都是躲在官军后面喊打喊杀的。敢单枪匹马进我黄龙山的，你是第一个。”
张献忠抱了抱拳，淡淡道：“王首领客气了。我张献忠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几把刀而已，吓不住我。”
王二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里面请。”大堂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的应该是从宜君劫来的粮食。
众人分宾主坐下，王二给张献忠倒了一碗粗茶，开门见山道：“张使者，有话直说吧。洪大人派你来，想让我怎么样？”
张献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道：“王首领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陛下有旨，秦中百姓皆是大明子民，落草为寇皆是被逼无奈。只要王首领肯放下武器，接受招安，朝廷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手下的五千兄弟，愿意当兵的，编入延绥边军，每月发七钱饷银，管吃管住，发新兵器新甲胄；愿意回家种地的，每人发二两银子，一石种子，官府分给荒地，免三年赋税。王首领你本人，朝廷授你黄龙山总兵之职，仍领你的旧部，驻守黄龙山，保一方平安。”
话音刚落，王二身边的一个黑脸大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放屁！朝廷的话能信吗？当年我们交不起赋税，他们把我们的房子烧了，把我们的爹娘抓去坐牢。现在打不过我们了，就来招安，当我们是傻子吗？”
“黑虎说得对！” 另一个头领立刻附和，“朝廷没一个好东西！我们杀了知县，劫了官仓，现在说得好听，等我们放下武器，还不是想杀就杀？”
一时间，大堂里吵作一团，大部分头领都反对招安，只有少数几个年轻的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二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争吵，看着张献忠道：“张使者，你也看到了。不是我王二不肯归顺，是兄弟们信不过朝廷。当年我杀张斗耀，是因为他抢了我唯一的一头牛，饿死了我的老娘。我带着兄弟们上山，就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朝廷说要招安，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秋后算账？”
张献忠看着王二，缓缓道：“王首领，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张献忠也是陕北人，跟你一样，见过太多官府的黑暗。我杀过克扣军饷的百户，逃到山里当过土匪，后来才投了官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的朝廷，跟以前不一样了。”
“当今陛下登基以来，扳倒了阉党，抄没了八大晋商，补发了九边二十七个月的欠饷，还前前后后拨了一百六十万两银子来陕西赈灾。洪大人到陕西之后，杀了两个克扣赈灾粮的知县，抄了二十多家囤积居奇的乡绅，把粮食分给了灾民。这些事，你应该都听说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加重了几分：“现在洪大人麾下有几万边军，已经集结在同州和延安。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踏平黄龙山。你们只有有五千人，而且大多是拿着锄头镰刀的灾民，真打起来，你们能撑几天？”
“就算你们能打赢这一仗，又能怎么样？朝廷还会派更多的军队来。你们能躲在山里一辈子吗？你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家里死绝了才上山的？难道就想一辈子在这山里吃野菜、啃树皮，最后死在乱刀之下？”
“现在朝廷给你们一条活路，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只要你们肯归顺，以后就是朝廷的人，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怕官府抓你们。这难道不好吗？”
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反对招安的头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他们心里清楚，张献忠说的是实话。他们能打赢一次两次，却不可能永远打赢朝廷。躲在山里，迟早有一天会饿死，或者被官军杀死。
那个叫黑虎的黑脸大汉，也闷着头坐在凳子上，不再说话。
王二看着手下的兄弟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心里何尝不想归顺朝廷，过安稳日子。他杀官造反，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王侯将相，只是为了活下去。可他也怕，怕朝廷说话不算数，怕害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过了许久，王二才缓缓开口：“张使者，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这件事太大，关系到五千兄弟的身家性命。我不能一个人做主。这样吧，你今天先在寨子里住下。我跟兄弟们再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张献忠点了点头：“好。我相信王首领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等你的消息。”
王二对着旁边的一个小喽啰道：“带张使者去客房休息，好生招待，不许怠慢。”
“是！”
张献忠站起身，抱了抱拳：“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跟着小喽啰走出了大堂。
看着张献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黑虎立刻凑到王二身边，低声道：“大哥，你真的要归顺朝廷吗？万一他们骗我们怎么办？”
王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可张献忠说得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宜君的粮食最多能撑三个月，洪大人又断了我们的粮道。再打下去，兄弟们都得饿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看看再说吧。晚上我单独见见他，探探他的底。”
入夜，黄龙山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远处的狼嚎。
张献忠坐在客房的油灯下，擦拭着腰间的雁翎刀。他知道，王二肯定会来找他。白天在大堂上，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要打消王二最后的顾虑。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张献忠放下刀，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王二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和两个碗。他反手关上门，对张献忠道：“张使者，没打扰你休息吧？”
张献忠笑了笑：“王首领客气了。我正等着你来呢。”
王二走到桌前，把酒坛放在桌上，倒了两碗酒，把其中一碗推给张献忠：“这是我们自己酿的玉米酒，味道不好，别嫌弃。”
张献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道：“好酒。比军营里的寡淡烧刀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王二也喝了一碗酒，放下碗，看着张献忠，缓缓道：“张使者，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可以归顺朝廷，但我有三个条件。只要洪大人答应这三个条件，我立刻带着兄弟们下山。若是不答应，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投降。”
张献忠看着王二，眼神认真：“王首领请讲。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不伤害百姓，我一定替你转告洪大人。”
王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第一，我的兄弟们，一个都不能拆散。必须还由我统领，驻守黄龙山。第二，朝廷不能追究以前的任何事，包括杀张斗耀，劫宜君官仓。所有跟着我的兄弟，一概既往不咎。第三，朝廷必须先给我们发一个月的军饷，兄弟们，安心了，我才会带着他们下山。”
说完，王二紧紧盯着张献忠的眼睛，等待着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