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生员住的多是府学附近的矮房破院,由本地衙役带人去拿。城南巷口的一间土坯房里,廪生赵文清正就着油灯背《论语》,院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几个衙役拎着铁链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往他脖子上套。赵文清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颤着声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府学廪生!”
“廪生又如何?聚众焚书谤上,还想跑?” 衙役扯着铁链往外拽,“有话到按察司大牢里说去!”
家里的老母亲哭着扑上来拦,被衙役轻轻一推就跌坐在地上。赵文清看着母亲哭嚎,眼圈通红,却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一路拖拽着往大牢去,脚上的布鞋都掉了一只。
中小地主和致仕官员家的子弟,则由锦衣卫校尉上门。城西的王举人宅子里,王家少爷正跟小妾吃早茶,听见动静刚要躲,锦衣卫已经踹开了二门。为首的校尉亮了亮手里的驾帖,冷声道:“王绍徽,参与府学焚书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王少爷还想摆架子,梗着脖子喊:“我爹是前任知府!你们敢动我?”
“便是现任知府的儿子,犯了王法也一样拿。” 校尉一挥手,两个旗尉上前架住他,任凭他又喊又骂,直接堵了嘴往外拖。王家人围上来求情,被校尉冷眼一扫,全都不敢上前了。
最硬的骨头,是孔闻诏那伙人,李永贞特意让东厂番役亲自去。鳌山会馆的后院里,孔闻诏正跟几个心腹商量往南直隶传信的事,听见外面脚步声乱,刚要翻后墙,就被番役堵了个正着。
“孔公子,往哪去啊?” 番役头头抱着胳膊冷笑,“跟我们走一趟吧,李公公等着问话呢。”
孔闻诏退了两步,强装镇定:“我是衍圣公府的族人,你们也敢拿?不怕孔府怪罪下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拿的就是你。” 番役也不跟他废话,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孔闻诏 “噗通” 跪倒,被反剪了双手捆了个结实。他嘴里还不停叫骂,说 “阉党爪牙敢辱孔氏”,被番役用布团堵了嘴,直接拖了出去。
不到半天功夫,名册上四十七名生员尽数落网,全塞进了按察司大牢。
大牢的空场上,摆着一溜刑架。李永贞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端着杯凉茶,看着底下的人:“陛下在西苑动了真怒,咱家也不能让陛下白生气。每个人,先抽五十鞭,算是收点利息。谁先招出背后指使的人、还有没抓到的同党,谁就能少受点罪。”
番役们得令,拎着浸了盐水的皮鞭上去,按着头一个接一个打。
鞭子抽在皮肉上,“啪”“啪” 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在大牢里回荡。有那骨头软的,刚抽了十几鞭就哭爹喊娘:“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什么都招!是孔闻诏撺掇我们的!银子也是他拿出来的!还有兖州府的两个生员,是我写信叫过来的!”
也有硬气的,咬着牙一声不吭,被打得后背血肉模糊,还抬头骂:“阉狗!你等朝中清流大人上奏,定要治你们的罪!陛下被你们蒙蔽了,早晚会清算你们这些阉党余孽!”
番役听了,下手更狠,一鞭下去就带起一道血痕,直打得人昏死过去,才用冷水泼醒了接着打。
打到孔闻诏的时候,两个番役拎着鞭子站着,反倒有点犹豫 毕竟是孔府的人,真打狠了,怕将来有麻烦。
孔闻诏被按在刑架上,头发散乱,却依旧梗着脖子叫嚣:“你们敢打我?我是孔圣人的后人!动我一根手指头,天下读书人都不会放过你们!还有,你个阉狗也配审我?”
廊下的李永贞听见这话,放下茶盏,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从番役手里拿过皮鞭,掂了掂,看着孔闻诏冷笑:“孔圣人的后人?旁支远亲的破落户,也敢拿孔府当护身符?”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鞭子狠狠抽在孔闻诏背上。
“啊 ——!” 孔闻诏疼得一声惨叫。
“我看你是忘了,大明的天下,是朱家的,不是你孔家的。” 李永贞一边说,一边一鞭接一鞭往下抽。
五十鞭抽完,孔闻诏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人都快脱力了,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地骂。
李永贞扔了鞭子,眼神一冷,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伴着孔闻诏撕心裂肺的惨叫,腿骨直接折了。
“还嘴硬?” 李永贞揪住他的头发,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四五个大嘴巴,打得孔闻诏嘴角流血,牙齿都松了几颗,“给我记住了,在大明是皇帝大,不是你孔家的面子大。再敢叫嚣,下一次打折的就是你另一条腿。”
他松开手,孔闻诏的脑袋重重垂下去,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李永贞擦了擦手,对旁边的番役吩咐:“接着审,往深里查。谁是背后出钱的,谁跟省里的官员有勾连,全都给我撬出来。”
“是!”
厦门
七月初的厦门湾,海风裹着咸湿气,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战船,帆樯林立。李邦华站在旗舰的艉楼上,望着海面操练的水师船队,眉头微蹙。
郑芝龙陪在他身侧,一身戎装,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指着船队给他讲解:“大人您看,前面这三艘是乌尾巨舰,是咱们舰队里最能打的;后面跟着的是大鸟船,灵活是灵活,就是火力弱了些。真跟红毛夷的盖伦船外海对射,还是吃亏。”
两人下了船,直奔总兵衙署的议事堂。堂墙上挂着福建海疆全图,澎湖、台湾的位置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坐定之后,郑芝龙先给李邦华倒了杯茶,才沉声道:“大人此番来,可是陛下有旨意?末将想问问,朝廷对这红毛夷,到底是打算守,还是打算打?要打到什么地步?”
李邦华指尖在地图上的澎湖位置点了点,语气郑重:“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先守稳闽海,寻机收复澎湖;澎湖拿下来之后,再慢慢图谋台湾。红毛夷占着澎湖,如同在咱们家门口钉了颗钉子,水师进出都受牵制,早晚得拔了。”
郑芝龙眼睛亮了一下。他纵横海上多年,何尝不想把荷兰人赶出澎湖、赶出台湾 ,那本就是大明的海疆,岂能容外夷盘踞。可他也知道难处,叹了口气道:“陛下有此决心,末将万死不辞。只是大人也知道,咱们跟红毛夷的船炮差得太远。
如今澎湖那边,荷兰人常驻三艘大型盖伦船,都是双层贯通炮甲板,单侧就能摆二十多门重炮。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总部,随时还能再调两三艘过来。咱们的乌尾巨舰看着大,炮位、射程都差一截,外海硬碰硬,十艘也未必能拼得过人家三艘。同样的距离,咱们的炮打不穿他们的船壳,他们的炮能把咱们的船打穿好几层。”
李邦华点点头,这些情况他在南京就有所耳闻。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船炮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但也不是没办法。去年陛下就有筹建北洋水师的打算,特意让澳门的葡萄牙人造了两艘中型盖伦战舰,侧舷能摆十门重炮。本来是要调往天津入北洋水师的。”
他抬眼看向郑芝龙:“本官回去就上疏陛下,请旨将这两艘战舰先调往福建,归你调度。另外再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订购一艘改装武装商船,连同火炮、炮手一并配齐。有这三艘西洋式战舰撑着,再配上你的乌尾巨舰,外海决战至少能有来有回,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被动。”
郑芝龙猛地站起身,脸上难掩喜色,抱拳躬身:“若真有这三艘大船,末将的胜算又能多添几分!谢大人成全!末将定当好好操练水师,不辜负陛下和大人的信任!”
“坐下说话。” 李邦华摆了摆手,“船是一方面,时机也很重要。你常年在海上,最懂风候。你说说,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郑芝龙重新坐下,指着海图上的航线,认真道:“回大人。如今七月,正是南风最盛的时候。红毛夷的盖伦船逆风也能走,咱们的福船、乌尾船全靠顺风,逆风根本走不动,这时候去打澎湖,人家进退自如,咱们反倒处处受限。
要打,就得等来年三月。那时候北风转顺,咱们的船队顺着风直扑澎湖,船速快、阵型稳,打他个措手不及。而且开春之后,巴达维亚那边的补给船还没过来,澎湖的红毛夷人手、弹药都不算最充足,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邦华顺着他指的航线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来年三月为期。这大半年时间,你一面整训水师、加固沿岸炮台,一面派人盯着澎湖的动静,荷兰人有多少船、多少人、弹药粮草有多少,都要摸得清清楚楚。粮饷、火炮、工匠,本官会从南京源源不断给你调过来。
开春之前,战舰、炮位、粮秣都要全部到位。能不能收复澎湖,就看你这大半年的经营了。”
“末将明白!” 郑芝龙再次抱拳,声音铿锵,“大人放心,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只要船炮粮饷到位,来年三月,末将定把澎湖的红毛夷赶出去,把澎湖列岛完完整整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