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场的欢呼声还在震天响,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给飘扬的军旗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许三多被战友们簇拥在正中央,脖子上挂着的冠军奖章晃得人眼花,引得周围战士频频侧目。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比武场入口处的那片阴影,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
许三多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迷彩服,肩章上的下士军衔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落寞。
是成才。
许三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挣开身边战友的手,拨开人群,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甘小宁的喊声被风吹散在身后,他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离得近了,许三多才看清成才的模样。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听到脚步声,成才缓缓转过身,看到许三多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先是一喜,随即又被浓浓的自嘲淹没。
“三多。”成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来看你比赛了。”
许三多看着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憋出一句:“成才,在红三连还好吗?”
成才像是听到了笑话,扯扯嘴角,“三呆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了?三连不好吗?”
成才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目光死死盯着许三多脖子上的冠军奖章。
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可那羡慕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还是说说你吧,师比武冠军,狼牙大队抢着要,亲自来递橄榄枝。”
成才笑了笑,“三呆子,你现在可真风光啊。钢七连的骄傲,全师的名人,走到哪儿都是掌声和喝彩。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我就是跟你提鞋都不够资格!”
许三多皱眉,“怎么会。”
成才指着自己身上那身迷彩服,声音黯然:“看看我现在是什么?”
“下士啊?恭喜恭喜。”许三多为他高兴。
成才苦笑,“虽然转士官了,可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红三连草原五班的兵!”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在那里我就是一个屁用没有的后勤兵!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方圆百里,除了风吹草低见牛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许三多惊讶万分,那不是原主去的地方吗?成才这怎么也没绕过去?
他实在没想到,等待成才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草原五班……”许三多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是说,红三连文化第一,你去了能当文化骨干吗?”
“文化骨干?”成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狗屁的骨干!三呆子,我告诉你,我就是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以为转去红三连,就能转士官,就能出人头地!我以为我走了一步高棋,现在才知道,我这步棋,走得有多臭!”
“我为了转连,把钢七连的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他们骂我叛徒,骂我忘恩负义,我连回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像个迷路的孩子,带着一丝苦笑。
“你说我这个脑子是不是猪脑子?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蠢?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怎么可能会转红三连?
我留在钢七连,哪怕一辈子都是个上等兵,哪怕永远活在你的光环下,也比现在当后勤兵强啊!”
“至少在钢七连,我还有兄弟,还有训练,还有个念想!”
成才的声音哽咽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
“可现在呢?我转了士官又怎么样?每个月能多拿几百块钱又怎么样?
我被困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走不了了!真的走不了了!”
“每天苦哈哈的看着远方发呆。”成才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像是在交代遗言。
“草原上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三呆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许三多不知道怎么安慰,“你那个地方很重要。”
“重要个屁!”
成才咬牙说道,“我真倒霉,钢七连把我当叛徒,红三连把我当外人,草原五班就是个流放地!”
成才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怨怼,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看着远方,声音低低的,“你知道吗?在草原上待久了,我连说话都快忘了。”
许三多心里不太舒服,那个意气风发、骄傲得像只孔雀的成才,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成才的背影消失在比武场的出口,被风掀起的衣角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许三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冠军奖章的金属触感贴着胸口,却烫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成才刚才那副似哭似笑的模样。
成才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许三多想起新兵连的时候,成才跟他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枪打得又快又准,连伍六一都忍不住夸他俩一个村的都是好苗子。
那时候的成才,眼睛里亮得像是装着星星,说起未来,语气里满是笃定。
“我要当最好的兵,进最好的部队,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可现在呢?
草原五班,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
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漫无边际的草原,心里该有多憋闷。
许三多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他知道红三连的情况,大多是后勤单位,大部分人都守着生产基地。
要么种菜,要么养猪,要么就是守着偏远的哨所,训练少,任务轻,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成才能分到草原五班,没去喂猪,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可这“运气好”,对成才来说,却是最沉重的打击。
那个心气比天高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日子?
许三多仿佛能看到成才坐在草原,手里攥着没有狙击的枪,却对着空荡荡的草原发呆的样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好的身手,再强的志气,也会被磨平吧?
许三多不敢想下去,他怕成才真的会像自己说的那样,在那个破地方待到发霉,待到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