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正蹲在地上,用碎石子勾勒路边的纹路,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回头,就看见老马扛着铁锹,李梦他们拎着锄头,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你们……”成才愣了愣,手里的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看你一个人干得费劲,哥几个来搭把手。”
老魏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大大咧咧地道,“别误会,我们就是闲得慌。”
李梦跟着点头,脸上有点发烫:“对,闲着也是闲着,修路总比打牌强。”
薛林没说话,直接走到路基另一边,抡起锄头就开始刨土。动作生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老马走到成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忙活起来。
成才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憋出一句:“谢谢。”
“谢啥。”老魏咧嘴笑,“都是战友。”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五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锄头砸在土里的吭哧声,铁锹铲石头的哗啦声,还有几个人偶尔的闲聊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李梦体力告急,刨了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却咬着牙不肯歇。
老魏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打趣:“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歇着去。”
“少废话!”李梦擦了把汗,“我好歹也是当兵的!”
薛林蹲在地上捡石头,忽然开口:“成才,你说咱们把这条路修到哨所门口,再往两边种点花,是不是挺好看的?”
成才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等路修好了,我们就种花!”
老马看着他们说笑的样子,手里的铁锹抡得更有劲了。
他看着那条在众人脚下,一点点延伸的土路,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头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几个曾经懒散的孬兵,开始努力修路了。
夜里,老马一夜没合眼,他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只有这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队伍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能照见人。
那时候的他,是红三连最拔尖的带兵人,带出的兵个个能打能拼。
可现在呢?他摸了摸自己松垮的腰腹,指尖划过粗糙的迷彩服布料,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许三多的话像是一把火,烧得他辗转难眠。
他不是没想过振作,可在这草原五班待了三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身边的人天天打牌喝酒,浑浑噩噩,他那点残存的锐气,早就被磨得精光。
可昨天看着许三多那双笃定的眼睛,看着成才挥着锄头埋头修路的样子,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虽然在这里混日子,但重新起跑,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没跟任何人透露心思。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草原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成才已经准时醒了,背上那两副负重沙袋。
那是许三多捎来的,沉甸甸的,足有十斤重。
他拉开营房的门,踩着露水,朝着荒原深处迈开了步子。
沙袋撞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才的步伐依旧稳健,这些日子的坚持,让他重新捡回了钢七连的底子。
曾经的颓废和麻木,早就被汗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跑过那条新修的路,呼吸着草原上清新的空气,心里头满是踏实。
没跑出去两公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成才愣了愣,放缓脚步回头望。
薄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踉跄,却一步都没停。是老马。
老马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显然是没来得及热身,跑起来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看到成才回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一起跑吧。”
成才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来草原五班这么久,老马待他不算差,却也从没这样郑重地跟他一起做过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等老马追上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鼓励:“班长,跟上!”
这是成才来到草原五班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他班长,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和疏离。
老马点点头,喘着粗气,努力跟上成才的节奏。
成才是正儿八经的负重跑,十斤的沙袋坠在肩上,步伐依旧均匀有力,呼吸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这是他在钢七连练了无数次的基本功。
可老马不一样,他三年没正经跑过步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牌,身子早就虚了。
两手空空的他,没跑出去五百米,就已经气喘吁吁。
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脚下的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个风箱在里头呼呼作响,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一开始是跑,脚步急促,还能勉强跟上成才的背影。
后来变成了快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沉,裤腿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再到最后,几乎是一步一挪,脚尖蹭着地面往前蹭,速度慢得离谱,连路边草叶上爬行的蜗牛,都好像比他快上几分。
可就算这样,老马也没有停下脚步。他要坚持,再坚持。
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看着前方成才的背影,看着那条在晨雾里蜿蜒的土路,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当年在红三连带着新兵跑五公里越野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跑在队伍最前头,喊着响亮的口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现在的他,怎么能连这点路都跑不下来?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脚步虽然慢,却始终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