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的尘土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黯淡的橘红,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荒村的方向移动。马蹄声隔着三里地,被风送过来,已经能隐约听见那沉闷而规律的节奏。
林朔指尖扣着土墙的豁口,冰冷的粗糙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身后,负责警戒的赵虎攥着腰间的柴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领主,看旗号是北洋的兵,要不要先让弟兄们准备动手?”
“不打,先藏。”林朔的眼睛没有离开官道,那面青底白龙的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你手下那三十个弟兄都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昨天就分批藏进西坡的荒草地了,没惊动村里的流民。”赵虎压着嗓子回答。从首次召唤之后,林朔坚持每天利用传送阵增加十名勇士,如今手里已经有四十名绝对忠诚的嫡系精锐,他将其中三十人交给赵虎统带,作为快速反应的核心力量。
林朔点了点头,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刮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马粪和旱烟混合的、独属于旧时代军队的特殊气味。他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将收拢的近千流民初步安顿下来,开垦了周围三个乡镇的荒地,眼看着就要喘过一口气,没想到官府的刀这么快就递了过来。
“你立刻回村,”林朔偏过头,声音压得像风中的耳语,“让陈敬带人把各家新分的粮食都运去地窖藏好,所有铁器农具,尤其是咱们从匪寨缴获的那些刀枪,全部用油布包了,埋进草垛深处。让所有青壮都悄悄撤到后山躲起来,村里只留老弱妇孺。”
“告诉所有弟兄,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准露头。官军骑兵从这儿到村口,至少要走半个时辰,现在动身,时间足够。”
赵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柴刀往背后的皮鞘里一插,动作干脆利落:“我这就去,一炷香之内肯定能办完。村里人心刚稳,我让他们动作轻点,不惊动大伙。”
“跟陈敬说一声,”林朔补充道,“把所有记录户籍、存粮的账册都烧了,别给官军留下任何把柄。”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几个大步就窜下了土墙,粗布鞋底踩得土坡掉下一片碎土,很快就消失在村落的屋檐后面。林朔靠在墙后,从怀里摸出那封从黑风寨主周奎身上搜出来的招安文书,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方鲜红的官印。这份本是周奎用来保命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他手上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他把文书重新叠好塞回怀里,再次探出头,盯着官道。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那面青底白龙的旗帜已经能看清上面的龙鳞纹路,确是北洋新军的制式军旗无疑。
看来,这立足的第一步还没踩稳,就得先跟这地界真正的主人过过招了。
……
天津城,绿营参将府。
正厅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与屋外呼啸的寒风恍如两个世界。毓贤将手里那盏景德镇官窑的粉彩茶碗“砰”地一声砸在紫檀八仙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淋湿了桌上一份刚从津郊送来的加急公文。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津郊乱了大半年,黑风山、青龙岗、鹰嘴崖,三股匪患你们跟我说兵力不足,剿不动。现在好,人家被一股不知名的势力一口气全端了,还顺势占了三个乡镇,收拢了上千流民,你们这帮饭桶现在才来跟我报信?”
厅下首,一个穿着巡检司差服的汉子把头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是颤声辩解:“参将大人息怒,小人也是昨天夜里才接到线报,核实之后立刻就快马加鞭赶回来报信了,一刻都不敢耽搁。那伙人……那伙人行事实在是快,听说领头的是个叫林朔的年轻人,看着不像寻常土匪,倒像是……倒像是南边过来的乱党。”
“乱党?”毓贤脚步一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一脚踢翻了摆在旁边的官帽架,红木的架子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长毛乱党才会收拢流民开荒屯田!这些人就是憋着劲儿要聚众造反!本将奉旨驻防京畿门户,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聚啸山林的悍匪,这要是传到宫里去,我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吗!”
差役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接话。正厅里只剩下毓贤因愤怒而加重的喘息声。
他在天津驻防三年,靠着剿匪的名头捞足了油水,也养肥了津郊几股“听话”的土匪,彼此之间早有默契。可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行事狠辣,作风强硬,竟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扫平了他经营多年的“后院”,这不啻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不抢不掠,反而开荒屯田,收拢流民,这分明是要割据一方、图谋不轨的架势,一旦坐大,就是心腹大患。
“拨两百绿营精锐,全部换装快枪,”毓贤终于停下脚步,咬着后槽牙,对着门外的亲兵喝道,“让管带李虎立刻带队出发,天黑前必须赶到津郊荒村,给本将探探那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要是对方识相,肯归顺朝廷,就先收编了。若是有半点反抗的苗头,就地格杀,回头我再亲调一个营的兵力,把他们连根拔起!”
一名亲兵躬身应诺,转身快步出去传令。
差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谄媚道:“大人英明!要不要小人给李管带带个路?津郊那边小的熟。”
“你跟着去,”毓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另一杯茶顺了顺气,“告诉李虎,务必小心行事。那伙人能连着端掉黑风山和青龙岗,绝非等闲之辈。让他先探明虚实,不可贸然强攻,一切等他回来报信再说。”
“是是是,小人记下了,一定把大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差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厅,一出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毓贤端着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天津这地方,最近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洋人、乱党、前清余孽,各方势力都在这块地界上搅弄风云。他绝不能让这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泥腿子,坏了自己的前程。
……
林朔回到荒村那间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的地主老宅时,陈敬正站在屋檐下等他。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出丝毫慌乱的迹象。
“领主,都安排妥当了。”陈敬见他进来,连忙迎上两步,拱手道,“粮食和兵器都已经按您的吩咐藏好,青壮也都分批撤去了后山。我让几个老成持重的汉子混在村里,扮作寻常流民,不会露出破绽。账册也都烧了,所有记录我都记在脑子里。”
林朔点点头,跨进门槛。他刚在主位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坐下,就看见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短打,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位是?”林朔抬眼看向陈敬。
“领主,这位是苏衍,”陈敬侧身引荐道,“他是前几日从鹰嘴崖那边逃过来的,原本是周奎手下的一个细作头目,专管打探消息和盯梢。听闻我们这边正在招揽人手,特意前来投效。”
苏衍上前一步,对着林K朔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下,抱拳道:“小人苏衍,见过领主。”
“鹰嘴崖的细作?”林朔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周奎的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回领主,”苏衍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周奎与官府勾结,暗中为参将毓贤做事,此事我略知一二。也正因如此,周奎生怕我泄露了秘密,便想杀我灭口。小人侥幸逃脱,听闻领主在此地聚义,为民除害,心向往之,故此前来投奔,只求能有口饱饭吃,为领主麾下走卒,效犬马之劳。”
林朔心中一动。他正愁手里缺少一个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又能洞悉官府门道的人,这个苏衍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此人与周奎、毓贤有隙,正是可以放心使用的对象。
“你说你懂官府的门道,那我问你,”林朔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官军派小队前来哨探,一般会提前放出斥候吗?”
“回领主,百人以上的大队行动,必然会提前一个时辰派出三到五名轻骑斥候,分路探查。若是百人以下的小队,则通常会在队伍前方半里地,设一到两名探马,以防不测。”苏衍的回答不假思索,显然对这些门道极为熟悉。
“那以你之见,我们在村口设下暗哨,能提前多久发现敌踪?”
“若是寻常暗哨,藏于路边草丛,最多能提前一刻钟。但若是将人藏在官道两侧的树顶上,视野开阔,至少能提前半个时辰预警,足够村中做出应对。”
林朔笑了。此人不仅懂行,而且颇有见地。他放下茶碗,看着苏衍:“我这里正缺一个执掌情报、刺探敌情之人。你若真心来投,从今日起,便由你来负责组建哨探队伍,专门盯着天津城和周边官道的动静。每月饷银五钱,管吃管住,若立了功,另有重赏。”
苏衍眼中精光一闪,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领主收留!苏衍愿为领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起来吧。”林朔抬手示意他起身,“眼下就有个差事交给你。你即刻去趟官道,帮我盯紧了那队官军的动向,每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信。可能办到?”
“领主放心,小人这便去!”苏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敬看着他离去,有些担忧地对林朔说:“领主,此人来历不明,又是土匪出身,骤然委以重任,是否……”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朔摆了摆手,“他与周奎有仇,又主动来投,这是纳了投名状。只要我们能给他想要的,他就会为我们卖命。眼下我们正缺这样的人才。”
陈敬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林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长衫:“走,我们也去村口会会这队官军。”
林朔带着陈敬来到村口官道旁的大杨树下时,他麾下最精锐的二十名勇士,已经换上了流民的破旧衣衫,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路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出鞘的钢刀,刀锋在草叶的缝隙间,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林朔沿着田埂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伏兵的隐蔽位置。荒草足够茂密,从官道上看过来,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他这才放下心,走到大杨树下,从怀里摸出那封招安文书,塞到了陈敬手中。
“等会儿官军盘问,你便拿出此物,只说我们是受周奎之邀,前来协助清剿黑风山匪巢的乡勇。”林朔低声吩咐,“如今周奎已死,他们死无对证,只能任由我们说。”
陈敬接过那封带着体温的文书,手心不自觉地渗出汗来:“领主,若是他们不信,当如何是好?”
“不信也无妨,先拖住他们便是。”林朔抬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从赵虎回报到现在,村里的准备工作应当已经全部就绪,“他们不过几十骑,不敢在此地贸然动手。只要探不出我们的虚实,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陈敬深吸一口气,将文书小心地揣进怀里,理了理身上的长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林朔站在他身旁,目光投向官道的尽头。黄尘又浓了几分,马蹄的轰鸣声已经清晰可辨,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
他的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匪首身上缴来的短刀,冰冷的铁器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从穿越到这个时代,躲在破屋里啃着发霉的糠饼,到如今收拢上千流民,占据三乡之地,他早已没有了退路。
眼前这一关,是避无可避的考验。要么,将这队官军吓退,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发展时间;要么,便是血溅当场,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尘土飞扬中,一匹高头大马率先映入眼帘。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穿虎皮马褂的武官,腰挎指挥刀,神情倨傲。他身后,四十余名北洋步兵紧紧跟随,个个肩扛快枪,马靴锃亮,队列行进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悍气。
管带李虎勒住缰绳,在离大杨树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朔和陈敬,最后定格在林朔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你们,哪个是领头的?”
林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林朔,此地由我主事。”
“主事?”李虎冷笑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这天津府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流民来主事了?胆子不小,竟敢盘踞三乡,收拢上千流民。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大人误会了。”陈敬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封招安文书,恭敬地递了上去,“我们并非流民,而是应周奎周寨主之邀,前来剿匪的义军。周寨主已受官府招安,奉命清剿黑风山,特招我等前来相助。这是周寨主的招安文书,还请大人过目。”
李虎狐疑地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文书上的官印确实是天津府衙的大印,货真价实。周奎被招安一事,他也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周奎竟然死了,而眼前这伙人,反倒拿着他的文书,名正言顺地占了这块地盘。
“周奎已死,黑风山也是你们端的?”李虎抬眼盯着林朔,语气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正是。”林朔坦然点头,“周寨主不幸身亡,匪巢群龙无首,我等既是受他所托,自当尽力完成。如今匪患已平,我等便在此开荒屯田,安置流民,也是为了地方安靖,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李虎嗤笑一声,将文书折好,塞进怀里,“收拢上千流民,占据三乡之地,你跟我说并无他意,这话三岁小儿信吗?少废话,跟本官走一趟,回天津府去见参将大人,把事情说清楚!”
“大人此言差矣。”林朔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我等在此剿匪安民,于地方有功无过,为何要跟大人回去?”
李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股杀气弥漫开来。
“怎么?你敢抗命不成?”
林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大杨树粗糙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刹那间,道路两侧半人高的荒草丛中,响起一片整齐的金属摩擦声。无数道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骤然亮起,如同一片瞬间绽放的死亡森林,将整个官道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