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旧窗户洒进技术科办公室,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我正低头整理工艺文档,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
科长老周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好了,同志们停一下。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蓝灰色棉布衣裳的年轻女性跟在老周身后走进来。她的容貌清丽,头发梳得整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细看能发现她的站姿和步态都有一种规矩——那是打小被人教出来的。
这是新来的记录员,娄晓娥同志,从今天开始在我们科工作。老周清了清嗓子,娄晓娥同志是高中毕业,自学的俄语,文字功底很好。大家以后多照顾。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我注意到几道目光在娄晓娥身上停留,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娄半城的女儿?怎么来当记录员了?
听说是自愿的,不愿意在家闲着。
娄半城的闺女跑这儿来受苦,图什么……
啧啧,资本家的大小姐,哪里吃得消这种苦哟。
娄晓娥站在老周身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埋头看图纸的我身上——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抬头打量她。
我继续低头看我的图纸。
老周指了指我斜对面的那张空桌子:娄晓娥,你就坐那儿吧。林向东,同桌的,你以后多带带新人。
知道了。我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娄晓娥走过来了。
她的脚步很轻,在桌边站定的时候,我闻到了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林师傅。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以后麻烦您了。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近距离看,她比走进来的时候更经看。眼睛很亮,带着读书人的灵气,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皮肤白皙,手指纤细但指尖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拿过笔、写过字的手。
不客气。我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图纸,有不懂的就问。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具和文件。动作很轻,不打扰任何人。
我又低头看图纸,但余光里能感觉到她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在整理一份俄文参考资料,这是之前从安德烈那儿借来的。原文是关于轧机参数的工艺手册,有些术语翻译起来需要反复推敲。这年头厂里能接触俄文资料的人不多,大部分老师傅看图纸还行,但要他们读原文技术文档就难了。
资料室的窗户开着,窗外是工厂的运输通道,不时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我正埋头在一堆技术文档里,突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我抬起头。
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林师傅,打扰一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请问这份工艺文档的术语,有些我不明白……她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还有这里……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之前技术科存档的一份旧工艺文档,版本很老,有些术语用的是老译法,和现在的标准不太一样。
这个是轧辊的偏心距参数。我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她标记的地方,你看这里,不是现在常用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指轧辊轴线偏移量。
我又翻了翻她标出的其他几处:这些大部分是早年间的翻译惯例,现在已经不这么用了。你看这个——我翻到一页,现在统一叫,以前叫,意思一样。
娄晓娥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的眼睛在文档上扫过,偶尔皱眉思考,然后又点点头——那是真的听进去了的表情,不是那种敷衍的应和。
林师傅,您俄语也很好?她问。
能看。我简单答道,之前跟厂里的苏联专家学过一点。
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我桌上的图纸,轻声问了一句:林师傅,您这么年轻,怎么懂这么多?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里是真诚的好奇。不是那种试探的口吻,也不是那种我来摸摸你底的审视,就是单纯的好奇——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
我笑了一下。
慢慢学。
她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认真。
慢慢学……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我记住了。
我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久留,拿着文件回去了。
但她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背影很直,腰杆挺得很拔。穿着朴素的蓝灰色衣裳,走路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和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余光里能看到斜对面的娄晓娥在埋头整理文档。娄晓娥工作很认真,姿势端正,偶尔皱眉思考,但很快就继续埋头写字。偶尔有同事过去和娄晓娥说两句什么,娄晓娥都是客客气气地应对,不热络也不冷淡。
三点左右,娄半城来了。
他是轧钢厂的厂主之一,平时很少来技术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进门就让老周陪着往里走。娄半城这人我是知道的,早年间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商人,外号娄半城,意思是半个北平的产业都有他的份。不过这两年公私合营之后,他的身份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科室里几个人都站起来打招呼,娄半城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娄晓娥身上。
娄晓娥抬头,看见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声说。
娄半城点点头,好好干。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他转身要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停。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图纸,是一份工艺优化方案,昨晚刚做完的。
这是你做的?
他多看了两眼,有点意思。
然后他就走了。
我注意到娄晓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奇——父亲很少这样主动和一个普通技术员说话。而且他说的那句有点意思,她显然也听见了。
我没有解释,继续低头看图纸。
下班之前,我还看见娄晓娥去了一趟科长那儿,拿了一叠新的表格回来。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快下班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走。我把图纸整理好放进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娄晓娥也收拾好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停。
林师傅,今天谢谢您。她说。
不客气。
她没再说什么,往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腰杆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这姑娘,有点意思。
我收拾好工具,往车间走去。今天还有东西要检查,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一些。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娄晓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厂门口的阳光里。
走出技术科,穿过厂区往车间去。
运输通道上有工人在推料车,铁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的轧钢车间传来轰鸣声,那是钢材进入轧辊时发出的动静。
我经过运输班的时候,看见王德贵正在清点物资。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林师傅,下班了还往车间跑?
去看看晚上的生产备料。我说。
辛苦了。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德贵的笑容还留在脸上,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我背影上停留了一下。等我走出几步,再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清点物资了。
我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笑容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要说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来。
算了。
我摇摇头,往车间走去。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阳光已经开始发红。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分明。
检查完车间备料,从轧钢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门口的警卫老张头冲我点了点头,我回了个招呼,跨上车子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去。
穿过几条胡同,过了鼓楼大街,四合院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傻柱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后院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显得黑黢黢的,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我走进后院的时候,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何雨水在灯下写作业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林大哥回来啦!
我点点头,往自己的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摸到灯绳,拉开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小屋。
我在床沿坐下,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天的事。
娄晓娥。娄半城的女儿。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真人。之前在四合院里虽然听说过大资本家娄半城的名号,但从来没机会见着他的家人。今天她突然就出现在了技术科,成了我的新同事。
穿得那样朴素,说话那样客气,工作起来那样认真……确实不像我想象中的资本家大小姐。
我想起她问我您这么年轻怎么懂这么多时候的表情。那种真诚的好奇,不是试探,不是质疑,就是单纯地想知道。
我当时的回答是慢慢学。
说实话,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我也不能说更多了。
还能说什么呢?
说我其实是从六十多年后来的?说我脑子里有一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AI?说我那些其实是借来的?
慢慢学。
这确实是我在这个时代最好的托词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外面传来傻柱和何雨水说话的声音,还有院子里其他住户的动静。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今天在资料室里,娄晓娥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胎记。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她还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不是那种不简单——不是说她是坏人或者有什么心机,而是说……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眼神里没有骄横,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和忍耐。
腰杆挺得很直。
即使顶着资本家女儿的身份,即使要忍受别人的议论和指点,她依然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卑不亢。
这种气质,我在很多人身上没见过。
窗外的麻雀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堆工艺文档要看。还有一堆事情要做。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很快袭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着蓝灰色棉布衣裳的身影,在资料室的门边站定,轻声说:林师傅,打扰一下……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想起今天那个姑娘还会来上班。
我翻身坐起来,穿衣服,洗漱,推开门往外走。
何雨水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出来,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林师傅,早啊!今天吃什么?我这儿有现烙的葱花饼!
不了,我说,赶着上班。
我推起自行车往外走,心里却忍不住在想:
今天,她还会来问我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