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秋天,北京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红星轧钢厂的轧钢车间是整个工厂的心脏,也是最嘈杂的地方。
巨大的轧机正在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钢铁与钢铁碰撞的尖锐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某种工业时代特有的交响乐。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即使是在秋天,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热气——那是轧机运行时产生的余热。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在轧机之间穿梭忙碌,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的车间和往常有些不同——气氛明显更加紧张,因为苏联专家要来视察。
车间主任周铁生一早就到了车间,检查了又检查,生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他知道,苏联专家的视察不是走过场,而是真正的技术检验。如果出了问题,不仅他这个车间主任要承担责任,整个工厂的声誉都会受到影响。
他站在车间门口,不时地抬手看看表,又抬头看看远处的路。他在等一个人——苏联专家团团长伊万诺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这位团长很少亲自下到车间来视察,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专家楼的办公室里,处理各种技术文件和管理事务。但今天,他特意要来车间看一看——因为他听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林向东。
一个据说技术天赋异常的中国年轻人。
伊万诺夫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作为一个在冶金学领域深耕了三十年的老专家,他太知道所谓的是怎么回事了——大多数所谓的,不过是长期的训练和经验的积累罢了。但他听说这个林向东才二十出头,工龄才一年多,却已经被工人们传成了技术天才。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不安。
他决定亲自来看一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伊万诺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头戴安全帽,在翻译的陪同下走进了轧钢车间。他的身材高大魁梧,步伐稳健,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学者的自信。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走进车间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被那些巨大的轧机吸引,而是直接落在了车间里的工人们身上。
他用俄语和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立刻转向周铁生,用中文说:伊万诺夫同志问,车间里哪一位是林向东?
周铁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伊万诺夫会直接点名林向东。他迅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说:林向东是我们车间的青年技术骨干,他在工艺改进方面有一些想法……
翻译把他的话翻译成俄语,伊万诺夫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一个正在轧机旁忙碌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穿着和普通工人一样的工作服,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伊万诺夫指了指那个方向,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立刻说:伊万诺夫同志想见见那位林向东。
周铁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带着伊万诺夫向林向东的方向走去。他的心里有一丝担忧——他知道林向东的来自哪里,但他不知道这种在苏联专家面前会不会露出马脚。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向东能够应对得当,不要太出风头。
林向东正在轧机旁检查工艺参数,突然听到周铁生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了周铁生身边站着的一个高大的外国人——苏联专家团团长伊万诺夫。
他的心猛地一紧,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向周铁生和伊万诺夫的方向。
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伊万诺夫为什么突然要见他?他听说了什么?他的是不是引起了太多的注意?
他知道,在苏联专家还在的时候,他应该保持低调。但现在看来,低调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随机应变,尽量把自己的能力包装成经验积累运气好,而不是什么超时代的东西。
他走到周铁生和伊万诺夫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
周主任,您找我?他问,目光却落在了伊万诺夫身上。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正紧紧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评估他的每一个细节。
周铁生站在两人之间,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笑容。他向林向东介绍伊万诺夫:小林,这位是苏联专家团的伊万诺夫团长。他听说了我们车间在工艺改进方面的一些做法,想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扫了林向东一眼——那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小心应对,不要太出风头。
翻译把他的话翻译成俄语,伊万诺夫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翻译立刻转向林向东:伊万诺夫同志说,他听说了你的名字。他想亲眼看看,你这个技术天才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铁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没想到翻译会这么直接。但伊万诺夫似乎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林向东,仿佛在说:怎么,不敢接受考验吗?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他是苏联专家团里少数几个对中国工人真正友好的专家。他认识林向东——两人曾经在技术讨论中交流过几次,他对这个中国年轻人的技术直觉印象深刻。
他知道伊万诺夫为什么要考验林向东——作为团长,他必须对车间里的每一个保持警觉。但他也希望林向东能够通过这次考验——因为他相信,这个年轻人的能力是真实的,不是伪装出来的。
他用俄语低声和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点了点头,走向前去,把安德烈的话翻译给伊万诺夫听:安德烈同志说,林向东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他愿意为这次考验作证。
伊万诺夫听完之后,眉毛微微一挑,看了看安德烈,又看了看林向东。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兴味——看来,这个年轻人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孙福全站在车间的角落里,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已经听说了苏联专家要考验林向东的事。他不知道林向东会怎么应对,但他觉得,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年轻人,在苏联专家面前肯定要出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着:年轻人,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苏联专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的这种幸灾乐祸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他希望林向东的能够在苏联专家面前被压制下去,这样他这个八级老师傅的脸面才能保住。
伊万诺夫带着林向东来到了车间里一台正在运转的轧机旁。这台轧机是车间里最新的一台设备,是苏联援建时引进的,技术水平在当时算是比较先进的。但即使是最先进的设备,也需要正确的操作参数才能发挥出最佳性能。
伊万诺夫站在轧机旁边,用俄语和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向东:伊万诺夫同志说,他要给你出一道题。
伊万诺夫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翻译。纸上画着一个轧辊配置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各种参数——轧辊直径、轧辊转速、轧制力、钢材入口厚度、钢材出口厚度等等。这些参数密密麻麻,看起来很复杂。
翻译把图纸递给林向东,同时解释伊万诺夫的问题:伊万诺夫同志说,根据这张图纸上的参数,如果要使成材率达到95%以上,轧辊的间隙应该调整到多少?轧制速度应该是多少?他要求你在十分钟内给出答案。
这是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按照传统的方法,需要进行大量的计算才能得出最优解。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需要至少半个小时才能给出答案。
而现在,伊万诺夫只给了林向东十分钟。
这不是一道普通的技术题,而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考验。伊万诺夫想看看,这个被称为技术天才的中国年轻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如果林向东真的在十分钟内给出了正确答案,那就说明他确实有东西;如果他答不上来,或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答上来,那就说明他的是吹出来的。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他们知道这是苏联专家在考验林向东,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怎么应对。周铁生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担心林向东应付不过来。孙福全的嘴角则微微上扬,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只有安德烈的表情比较平静,他相信林向东有这个能力。
林向东接过那张图纸,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这道题对他来说并不难。在他前世的记忆中,他曾经无数次处理过类似的问题。豆包AI的知识库里有大量的轧钢工艺资料,其中就包括这种轧辊配置的计算方法。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直接用AI。他必须在众人面前,用的方法给出答案,而且要在十分钟内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开始在脑海里回忆AI曾经提供给他的相关信息。轧辊间隙……轧制速度……成材率……这些参数之间的关系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他需要在海量的知识中,找到那个最优解。
他拿起了旁边的粉笔,在一块黑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天才式的快速,而是一种有方法的快速。他先把已知参数都列出来,然后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出了各个参数之间的关系。
他开始计算——不是那种复杂的微积分,而是用一种更简单、更直观的方法。
他用的是经验公式——一种在老师傅中流传的、经过无数实践验证的近似计算方法。虽然这种方法不如精确计算准确,但在实际生产中已经足够用了。
他一边计算,一边在脑海里验证自己的答案。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懂他的思路,证明他不是靠的,而是有实实在在的理论依据的。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很多人计算,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复杂的问题用这么简单的方式解出来。
周铁生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潮红——那是兴奋的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向东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这小子,真的有两下子!他在心里喊道。
安德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就知道,林向东有这个能力。
孙福全的表情则僵住了——他没想到林向东真的能答上来,而且答得这么快。
只有伊万诺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林向东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
伊万诺夫站在一旁,注视着林向东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不是惊讶于林向东能给出答案——如果这点问题都答不上来,那就不配叫技术天才了。他惊讶的是林向东的方法。
这个年轻人用的不是传统的苏联教材上的计算方法,而是一种更简单、更实用的经验公式。这种方法在苏联也有,但通常只有那些有几十年经验的老专家才会用。而现在,一个才二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居然也能熟练运用这种方法。
这意味着什么?
伊万诺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开始对林向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是那种想要招揽的兴趣,而是那种想要了解的兴趣。这个年轻人的技术直觉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能用这种方法?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徒工吗?
伊万诺夫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各种疑问,但他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继续观察着林向东,等待着他给出最终答案。
林向东放下粉笔,退后一步,把黑板上写的公式和计算结果展示给众人看。
他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即使是不懂技术的人也能看出他下了功夫。黑板上的答案是:
轧辊间隙:12.5毫米;轧制速度:1.8米/秒;预计成材率:95.2%。
这是一个完整的、可操作的答案。
伊万诺夫走上前去,仔细地看着黑板上的内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然后又皱起。他的手指在黑板前轻轻敲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用俄语和翻译说了几句话。
翻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向东:伊万诺夫同志说,你的答案是正确的。他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用的这种计算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林向东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回答得不好,可能会引起更多的怀疑。他用了经验公式,而这种公式在这个年代并不普遍。如果他说是自学的,那没人会相信——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学徒工,怎么可能自学到这种程度?如果他说是跟某个老师学的,那就需要编造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随时可能被戳穿。
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来思考答案。
林向东站在黑板前,面对伊万诺夫的问题,表面上保持着平静,但心里在快速地思考着。
他知道,这个回答非常重要。如果他回答得不好,可能会引起伊万诺夫更多的追问,甚至可能引起更大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然后,他开口了:
报告伊万诺夫同志,这种计算方法是我从一本苏联技术手册上看到的。
他说的是实话——那本安德烈送给他的俄文技术手册,里面确实有这种经验公式的详细介绍。
他继续说:我刚进厂的时候,偶然得到了这本手册。因为我不懂俄语,就找了个翻译帮我把内容翻译成中文。这本手册对我的帮助很大,让我学到了很多实用的计算方法。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
真的是:这本手册确实存在,他确实是通过它学到这些方法的。
假的是:他没有说这本手册是安德烈送的,也没有说他是通过AI翻译的。他把这个故事的来源归结于偶然得到的一本旧手册,模糊了细节,又保持了逻辑的自洽。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的转述之后,眉毛微微一挑。他用俄语问:什么手册?能给我看看吗?
林向东的心又紧了一下。他知道伊万诺夫会问这个问题。他回答说:当然可以。那本手册我放在宿舍里,没有随身带着。如果您想看,我可以去拿。
他说完这话,心里在快速盘算——如果伊万诺夫真的要去看那本手册,他该怎么办?那本手册是安德烈送的,上面可能有安德烈的签名和赠言。如果伊万诺夫看到手册上的题字,他可能会追问更多的问题。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之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林向东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刚才的回答。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不懂俄语,是怎么理解手册里的技术内容的?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
如果林向东说是找翻译帮忙,那就需要解释这个翻译是谁,而且这个解释经不起推敲——在五十年代的中国,有几个学徒工会有自己的俄语翻译?
林向东面对伊万诺夫的追问,心里有些紧张,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加关键。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伊万诺夫会继续追问下去。
他开口了:我找到了我们厂里的一个苏联专家帮忙。
他说,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回答。
他继续解释:那位专家是安德烈同志。他曾经帮我翻译过手册的一些内容,解释了里面的一些技术概念。他说,这些方法在苏联是老一代专家总结出来的,虽然不如新方法精确,但在实际生产中非常有用。
这个回答把球踢给了安德烈。如果伊万诺夫去问安德烈,安德烈会怎么回答?林向东不确定。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相信安德烈会配合他的说法。
他把目光投向了安德烈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站在一旁,听到了林向东的回答。他的眉毛微微一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林向东是在拿他做挡箭牌——把他作为那个帮忙翻译的苏联专家。
他没有生气,反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知道林向东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年轻人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说出口,而他必须保护这些秘密。
安德烈走上前去,用俄语和伊万诺夫说了几句话。翻译把他的话转述出来:安德烈同志说,确有其事。林向东曾经拿着那本手册来找过他,请他帮忙解释一些技术概念。安德烈同志说,那个年轻人很谦虚,也很勤奋,是一个有前途的青年。
伊万诺夫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林向东和安德烈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伊万诺夫同志说,不管你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能用就行。但他对你的知识来源仍然感到好奇——因为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么深厚的理论基础。
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警告。
伊万诺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他显然已经把林向东列入了需要关注的名单。
伊万诺夫站在原地,注视着林向东。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他太了解技术了,他知道什么样的是真实的,什么样的是伪造的。
林向东刚才的表现让他感到矛盾:一方面,这个年轻人的技术能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另一方面,这种能力来得太突然,太不符合常理。
他不相信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学徒工能靠达到这种水平。但他也没有证据证明林向东在撒谎。他只能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等待未来有更多的信息来验证他的判断。
他用俄语和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向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轧机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工人们。
周铁生站在一旁,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林向东能这么巧妙地回答伊万诺夫的追问——用苏联技术手册安德烈帮忙翻译这两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把伊万诺夫的追问挡了回去。
他知道林向东说的是真话——那本手册确实是安德烈送的,安德烈也确实帮过林向东。但他也知道,林向东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那本手册是怎么来的,比如他是怎么那些俄语内容的。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问。他只是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说了一句:小林,今天表现得不错。
这句话很简单,但包含了太多的意思——既有肯定,也有警告,还有一种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问的默契。
伊万诺夫离开之后,车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工人们看林向东的眼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点点距离感。他们不知道林向东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人。
孙福全站在人群的边缘,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原本以为林向东会在苏联专家面前出丑,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出丑,反而在专家面前出尽了风头。
他越想越气,最后了一声,转身走向了车间的另一个角落,嘴里嘟囔着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之类的话。但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林向东真的有本事,那他之前对林向东的看法就是错误的。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也无法否认今天看到的事实。
他是一个八级老师傅,在车间里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技术。但现在,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在苏联专家面前出尽了风头。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他不愿意承认林向东有本事,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林向东的本事是真的呢?如果他之前对林向东的看法是错误的呢?
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车间的另一个角落里。
周铁生站在林向东身边,脸上带着一种骄傲的笑容。他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说:小林,今天表现得不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赏,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他知道林向东的不简单,但他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问,问了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他只是默默地支持林向东,给他创造发挥能力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会传开去——苏联专家亲自考验林向东,林向东答上来了,还答得很快很好。这个消息会传遍整个工厂,甚至可能传到厂部去。
到时候,林向东的名声会更大,但同时,他面临的压力和风险也会更大。
他需要和林向东好好谈谈——关于如何保护自己,关于如何在展示能力保持低调之间找到平衡。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走到林向东面前,用俄语和他说了几句话。翻译把他的话转述出来:安德烈同志说,他为他的中国朋友感到骄傲。一个人的能力不在于他的年龄或工龄,而在于他的天赋和努力。他相信,林向东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工程师。
安德烈说完,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了。
他的背影在轧机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但他的那份友情和信任,却留在了林向东的心里。
工人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他们的话题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林向东今天的表现。
你看到了吗?苏联专家亲自出的题目,林向东十分钟就答上来了!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学的?我干了这么多年都不会用那个公式!
人家是技术天才嘛,和咱们不一样。
什么天才不天才的,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正好碰到他会做的题。
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人家确实有本事。
……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赞叹的,有怀疑的,有嫉妒的。但无论怎样,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不敢再小看林向东了。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已经得到了苏联专家的认可。不管这种认可是不是完全的,它都已经足够让林向东在车间里站稳脚跟了。
林向东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今天的表现给他带来了名声,但也带来了风险。伊万诺夫的追问还在他耳边回响——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么深厚的理论基础。
他知道,伊万诺夫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解释。那个苏联老人一定在心里存有疑虑,只是不愿意在当时追问太多罢了。这种疑虑可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次浮出水面,带来他无法预料的麻烦。
他感谢安德烈的帮助——如果不是安德烈站出来帮他,他的处境可能会更加困难。但他知道,安德烈不能每次都帮他说话。有些事情,最终还是要他自己去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思绪压在心底,脸上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他还有工作要做——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轧机还是要转,钢材还是要生产。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苏联专家楼是轧钢厂内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建筑风格带有明显的苏式特征——尖顶、厚墙、窄窗。这座楼是苏联援建时修建的,曾经是苏联专家的办公楼和宿舍。但现在,由于一些政治原因,大部分苏联专家都已经回国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住在这里。
伊万诺夫的办公室就在这座楼的二层,窗户面向轧钢车间的方向。
此刻,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阳光照在专家楼的墙壁上,给这座冷清的苏式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伊万诺夫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今天在轧钢车间发生的事情,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那个叫林向东的年轻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只是因为他回答出了那道题,更因为他回答问题的方式。那个年轻人用的计算方法,是一种经验公式,这种方法在苏联通常只有老一代专家才会使用。而林向东,一个才二十出头的中国学徒工,居然也能用得这么熟练。
这不正常。
伊万诺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词:
林向东技术能力异常需要关注。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写下了一个词:
情报?
他在这个问题上打了一个问号。
他不能确定林向东是否有什么问题,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
伊万诺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各种词汇和符号。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深邃而专注。他在分析今天发生的事情,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林向东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但也让他感到不安。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都值得关注——不管是好的异常还是坏的异常。林向东的能力是好的异常,但这种的来源是一个问题。
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么深厚的理论基础。除非——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性。
第一,林向东是一个天才,天生就有这种能力。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技术能力的积累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第二,林向东得到了某个人的帮助。这个帮助者可能是厂里的某个人,也可能是某个苏联专家。但如果是苏联专家帮忙,为什么不通过正常的渠道?
第三,林向东的身份可能有问题。他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普通学徒工。这个可能性让伊万诺夫感到一丝警觉。
他不是要针对林向东,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建议:继续观察,收集更多信息,不要打草惊蛇。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的职责要求他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此刻正在专家楼的走廊里,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的事情让他对林向东更加欣赏了,但他也有些担忧。他知道伊万诺夫不是那种轻易放过的人。那个老团长一定在心里对林向东产生了某种疑虑。他担心这种疑虑会在未来给林向东带来麻烦。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去找伊万诺夫谈谈。
他轻轻地敲了敲伊万诺夫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安德烈推门进去,看到伊万诺夫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知道,有些事情他不应该看。
他用俄语和伊万诺夫交谈了起来。两人谈了很久,内容涉及林向东、轧钢技术、以及中苏关系的未来。
安德烈试图让伊万诺夫相信,林向东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能力是真实的,不应该被怀疑。
但伊万诺夫的答复让他有些失望。那个老团长说:我不是要怀疑他,我只是想了解真相。一个人的能力应该有它的来源,如果没有来源,那才是真正值得怀疑的事情。
安德烈知道,伊万诺夫说的是对的。在那个年代,任何都可能是危险的信号。他不能要求伊万诺夫忽视这些信号。他只能希望,时间能够证明林向东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林向东此刻正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对专家楼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今天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是精神上的累。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会传开去,他的名声会更大,但他面临的压力也会更大。伊万诺夫的追问还在他耳边回响——一个工龄才一年多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么深厚的理论基础。
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预言。如果他不小心,他的不一样迟早会引起更多的关注,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低调。
他想起了周铁生今天说的话——等苏联专家走了,你再放开手干。他知道周铁生说的是对的。在苏联专家还在的时候,他必须收敛自己的锋芒,不要太出风头。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他控制不了的——他的能力会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他的影响会自然而然地扩散。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他只能尽力在展示能力保持低调之间找到平衡。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他加快了脚步,朝四合院的方向走去。他需要休息,需要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必须面对新的挑战。
专家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伊万诺夫的办公室里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安德烈从伊万诺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知道,伊万诺夫对林向东的疑虑不会轻易消除。但他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林向东是一个好人,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他希望伊万诺夫能够看到这一点,而不是把林向东当成一个可疑分子。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他的心里有些沉重,但他没有后悔今天帮林向东说话。因为那是正确的做法——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周铁生此刻也在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脑子里也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他为林向东感到骄傲,但同时也为林向东感到担忧。他知道,伊万诺夫对林向东的关注不是一件好事。那个苏联老人不是那种轻易放过的人。他担心伊万诺夫会在心里给林向东记上一笔,等到某个时候再翻出来。
他需要找林向东谈谈——关于如何保护自己,关于如何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生存。他知道,在那个年代,技术能力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政治敏感性。他希望林向东能够明白这一点,不要因为自己的才华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没有失去信心。他相信,林向东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应该能够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给林向东提供保护和支持。
赵德山此刻也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今天他在轧钢车间看到的一切。他不是亲眼看到的——他有别的消息渠道。
他知道苏联专家伊万诺夫考验了林向东,也知道林向东在十分钟内给出了正确答案。他把这些信息都记录在了笔记本上,准备进一步分析。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深邃而专注。他不是要针对林向东,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观察一切可疑的迹象,分析一切可能的威胁。
林向东的不一样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知道这种不一样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观察,收集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夜色渐深,四合院里的人们也开始准备休息了。
林向东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伊万诺夫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周铁生意味深长的拍肩、安德烈离开时的背影、孙福全铁青的脸色、工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动。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必须面对新的挑战,也必须承担新的风险。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学徒工了。他的能力已经得到了认可,他的名字已经传遍了车间。
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负担。
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阵凉意。林向东闭上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轧机,正在飞速旋转。轧机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向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待着他。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