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这天下午,湖面飘着一层薄光。太阳往下走,把水染成浅金色。
娄晓娥约我出来走走,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透透气。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出来了。
她穿了件蓝灰色外套,头发用发卡别着,比在厂里见着的时候利落些。我们沿湖边走,没几步她找了条长椅坐下,拍拍旁边示意我也坐。
我挨着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湖里有野鸭凫水,拨开一圈一圈的波纹。秋风掠过,柳叶沙沙响。远处有人钓鱼,浮标定在水面上不动。
林师傅。她突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
以后?我重复了一遍,哪方面?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湖面上。风吹过来,额前碎发被拂动了一下。
就是……她顿了顿,以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成分问题、前途、工作……她问的是哪一样?
我想了想,说:想过。但想不清楚。
这是实话。穿越过来快三年了,我还没想清楚在这个时代到底意味着什么。技术这条路我能走,但走多远?跟谁走?这些问题想过很多遍,没答案。
她轻轻了一声,像是在消化我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咬字还是那么清楚。
我爸说欣赏你的技术。
我转头看她,不知道这话说哪儿去了。
但我欣赏的是你这个人。
湖面上的野鸭扑棱了一下翅膀,溅起几点水花。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说……什么?
我爸说欣赏你的技术,但我欣赏的是你这个人。
她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看我,目光定定望着湖面,像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表白。
她在表白。
娄……娄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这是……
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不安,就是很平静,甚至有点坦然。
林师傅,我不是小孩子了。她说,我说的什么意思,你应该听得懂。
我听得懂。
我太懂了。
但是——
我……我张了张嘴,我成分不好,前途不明。
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陈述事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接话,把目光又转回湖面。
秋风一阵一阵地吹。柳叶被吹落几片,打着旋儿飘到水面上。远处钓鱼的人收了杆,拎着桶往岸上走。湖边只剩我们两个。
我的右手不自觉摸向了虎口那道陈年疤痕。
她看我这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好像明白了什么的笑。
林师傅,她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说真话的人。
真话?
别人要么躲着我,要么说些有的没的。她的声音很轻,你不。你把自己的实际情况摆出来,让我自己选。
我愣在那里。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摆实际情况。成分不好,前途不明——这是客观事实,我没撒谎。但我同时也在用这个事实告诉她:跟着我,你要想清楚。
可她把这叫。
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继续说,目光落在湖面上,我爸以前是资本家,现在呢?该受的委屈一样没少。可他还在活着,还在想办法给国家做点事。
她顿了顿。
林师傅,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愿意约你出来?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因为你不躲我。她说,在厂里,别人知道我是娄半城的女儿,能躲就躲,怕受牵连。你不一样。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没想到她注意这些。
我爸说欣赏你的技术,她又重复了一遍,但他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样。我知道他说的没错,你的机电维修水平确实高,图纸画得比技术科的老技术员还漂亮。但这不是我约你出来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坦然。
因为你把我当人看。不是当资本家的千金看,也不是当成分不好的人看。就是……当一个人看。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约我出来,也明白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我爸说欣赏你的技术,但我欣赏的是你这个人。
娄晓娥不是在说技术。娄晓娥是在说——娄晓娥看到的是我这个人。不是穿越者,不是工程师,不是那个技术太邪门的怪人。就是林向东。一个在四合院里修机器的普通工人。
娄晓娥。我听见自己叫了她的名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娄同志。
她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你叫我名字了。
以前在厂里,你都叫我娄同志
以前……我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了?
我没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成分问题、前途问题、时代问题——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是穿越者,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能走多远。她是资本家之女,成分问题同样是她的软肋。我们两个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
我想了很久。
她没催我,安静地坐在那里。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湖面染成一片橙红。几只野鸭凫到远处去了,只剩波光在闪。
我成分不好,前途不明。
我知道。
你跟着我,可能要吃苦。
她听完,没立刻回答。
我转过头去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眼睛映得有些发亮。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
林师傅,她说,我不在乎你的成分。
这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分是爹妈给的,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日子是自己过的。你成分不好又怎么样?你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跟我爸那时候比,你干净多了。
你爸……
我爸是资本家,这是事实。她说,但他也没做过坏事。他就是开个工厂,养活一批工人,让人家有饭吃。这有什么错?
这话我没法接。在1955年,说这种话是要有勇气的。
林师傅,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说真话的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别人说我爸的好话,都是因为想占便宜。你不一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好听的话,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不会说漂亮话。我老实说。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但这就够了。
夕阳彻底沉进湖面,只剩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光慢慢暗下去,野鸭也不见了,只有秋风还在吹,吹得柳枝沙沙响。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定下来了。
娄晓娥。我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坦然。
林师傅,你觉得我是随便说的人吗?
不是。她不是。她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我再说一遍。
说什么?
我成分不好,前途不明。
她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在秋夜的后海边听起来格外清晰。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轴。
我都说不在乎了,你还说。
我不是轴。我说,我是想让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
林师傅。她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一种让我说不下去的力量,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你能想到的,我都想过了。
那你……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还是那么亮,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
那……我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
我知道。
以后要是后悔——
林师傅。她又打断我,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行,不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笑意。
这才对。
秋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在这个湖边长椅上坐了很久了。
走吧,我站起来,天黑了,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也站起来。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地上晃悠。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她问。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以后可能还是不会说漂亮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过了,这就行了。
还有,我又说,我不会送你什么好东西。
我不缺东西。
我可能经常加班。
我知道,厂里有急活的时候,你都跟不要命似的。
那你还——
林师傅。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怎么不想想,你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我喜欢的?
我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踏实,靠谱,有本事,还不虚伪。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全。
安全?
她点点头,这个年头,找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不容易。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就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她微微一笑,走吧,林师傅。天黑了。
她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晃一晃的。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她说,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来,在我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她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师傅。
你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我都记着呢。
说完,她转身进了巷子,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夜风。
秋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湖边的水气。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四合院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个,在地上晃悠。
今晚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