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4月,清明将至。
这一年开春以来,院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傻柱要搬出去住了,这消息是三天前傻柱亲口告诉我的。傻柱说在东直门外租了间小房子,十来平米,够傻柱一个人住。我问傻柱想好了没有,傻柱只是憨笑着说想好了,想自己过过试试。
说实话,我挺替他高兴的。傻柱从小在院子里长大,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一直跟雨水挤在那间小屋里。如今能出去单过,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雨水,都是一件好事。
今儿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了傻柱那屋。院里的邻居们也来帮忙了,三大妈的阎家媳妇正在帮雨水收拾被褥,一大妈的易家奶奶则站在门口张罗着。傻柱把自己的铺盖卷成一团,正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上搬。
“林哥!”傻柱看见我,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帮我拉一趟。”
我点点头,卷起袖子帮忙抬东西。傻柱的行李不多,就一个铺盖卷、一个旧箱子、几件换洗衣服。雨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她想笑,可嘴角刚扯起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哥……”雨水哽咽着喊了一声。
傻柱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妹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雨水,哥走了,你也该学着自己过了。”
雨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傻柱又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放得更软和了:“别哭了,啊?等哥挣够了钱,就接你出去单过。咱俩分开过,比挤在一块儿强。”
雨水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来:“哥,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傻柱真的长大了,知道疼妹妹了。换作以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傻柱,哪会说出这番话来。
东西都装上了三轮车,傻柱跨上车座,回头对雨水说:“回去吧,别送了。”
雨水站在院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我骑上三轮车,傻柱在前头蹬着,我坐在后头押车。出了院子,傻柱一边蹬车一边跟我说:“林哥,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傻柱的福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南锣鼓巷到东直门,路程不算近。傻柱蹬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在一条小胡同口停下了。他指着胡同深处的一间平房说:“到了,林哥,就是那儿。”
我下了车,跟着他往里走。那间平房在胡同最里头,门朝南,门口有个小小的空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窗都是新油过的,看起来傻柱没少下功夫收拾。
傻柱掏出钥匙开门,我跟着进去了。屋里确实小,也就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立,剩下的空间就不多了。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的玻璃也擦得锃亮。
“林哥,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家。”傻柱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柱,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林哥,你坐着歇会儿,我去打桶水来擦擦桌子。”
我拦住他:“先别急,我列了个单子,得去街上把东西置办齐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脸盆、毛巾、碗筷、煤球炉子、煤球、菜刀、砧板。这些都是过日子的必需品,傻柱一个人出来过,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傻柱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眶有些湿润:“林哥,你……”
“别婆婆妈妈的,走吧。”我打断他,拉着他出了门。
东直门外有条小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我带着傻柱在里头转了一圈,脸盆、毛巾、碗筷、煤球炉子,一样一样买齐了。傻柱要付钱,我拦住他:“你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没几个钱。我先垫着,以后慢慢还我就行。”
傻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买完东西回到小屋,我帮傻柱把东西归置好。脸盆架在墙角,毛巾搭在盆沿上,碗筷放在桌子上,煤球炉子则搬到了门口。傻柱站在一旁看着,鼻子一抽一抽的。
“行了,基本的东西都齐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再缺什么,你自己再添置。”
傻柱点点头,突然说:“林哥,中午别走了,我给你做顿饭。”
我本想拒绝,但看他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小子是真心想请我吃顿饭,我要是拒绝了,反倒伤了他的心。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
傻柱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他抄起菜就往外走:“林哥你等着,我去市场上买点菜。”
我坐在屋里等着,顺便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窗户不大,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傻柱一个人过这种日子,虽然简朴,但也算有了个自己的家。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傻柱提着菜回来了。他挽起袖子,在门口的小炉子上忙活起来。我本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林哥你坐着,这活儿我自己来。”
我没再坚持,就坐在那儿看他炒菜。傻柱的厨艺确实不错,刀工利落,火候也掌握得好。不大一会儿功夫,四个菜就上了桌: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肉末豆腐、还有一盘花生米。
“林哥,酒我备上了。”傻柱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酒菜齐全。傻柱端起酒杯,眼眶有些红:“林哥,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傻柱最大的运气。”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傻柱,你我兄弟,不说这些。”
两人一饮而尽。傻柱夹了块鸡蛋放进我碗里:“林哥,吃菜。我这手艺你尝尝,看有没有退步。”
我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比以前又精进了。”
傻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聊院子里的事,聊厂子里的事,也聊以后的日子。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小屋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傻柱又给我满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林哥,我再敬你一杯。”
我看着他,没说话。
傻柱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没有你,我傻柱不会有今天。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头。”
我把酒喝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过,别让我失望。”
傻柱重重点头:“林哥,你放心。”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了。我起身告辞,傻柱一直把我送到胡同口。我摆摆手让他回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直到我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从东直门回厂子的路上,我心里头一直在想傻柱这小子。他真的变了,变了不少。换作以前那个傻柱,哪会说出这番话来,更不会自己租房单过。人啊,总是需要经历些什么,才能真正长大。
回到红星轧钢厂,刚进厂门,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我正纳闷怎么回事,就看见前方不远处,几个人押着一个低着头的男人往保卫科方向走。
那人穿着一身旧工装,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背影,我看着有些眼熟。
等那几人走近了一些,我终于看清了——是王德贵。
王德贵脸色灰白,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押着他的两个人神情严肃,步伐很快,像是怕出什么事似的。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沉。
周围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这阵势,像是保卫科的人。”
“王德贵出事了?”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整天鬼鬼祟祟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王德贵被押着往保卫科走,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王德贵被带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当初我发现他的一些异常举动,私下里跟赵德山提过。保卫科应该是顺着我提供的线索查下去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王德贵被押进保卫科后,人群渐渐散了。我正要往车间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小林!”
我回头一看,是赵德山。
赵德山快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小林,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们。
赵德山开口了:“小林,你的直觉很准,那个姓王的就是有问题。”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声色:“赵科长,他怎么了?”
赵德山压低声音:“他现在交代了一些问题,但不肯说出是谁。这案子牵涉很广,你继续留意。”
我点点头:“我明白。”
赵德山拍拍我的肩膀:“你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以后有什么发现,直接跟我说。”
我说:“赵科长,我会的。”
赵德山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王德贵交代了一些问题,但不肯说出“影子”是谁。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案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鱼,而这个“影子”,显然是个关键人物。
王德贵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间走去。路上,工人们还在议论王德贵被带走的事。我没参与,只是低着头走,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车间,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但心思完全不在手里的活上。
“影子”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王德贵不肯说,说明他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敢说。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影子”的威慑力一定很大,大到让王德贵宁可扛着也不愿意供出来。
一个普通的敌特分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除非……这个“影子”的地位很高,高到能让下面的人拼命保他。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够清晰。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收拾好工具,往厂门口走。路过保卫科的时候,我看见里头亮着灯,王德贵应该还在里头接受审查。
我没停留,径直出了厂门。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的邻居们正在吃晚饭,三大妈的阎家媳妇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一边吃一边跟邻居们聊着王德贵被抓的事。
我本想直接回屋,但三大妈眼尖,看见我就喊:“小林,下班啦?”
我点点头:“三大妈,吃着呢?”
“吃了吃了。”三大妈招呼我,“听说王德贵被保卫科带走了,你知道不?”
我装作刚听说的样子:“是吗?我下午回厂才知道。这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能出什么事儿?”
三大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谁知道呢?我听人说,像是跟什么敌特有关系。”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声色:“是吗?那可不得了。”
三大妈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说累了,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傻柱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这是喜事。可王德贵被带走了,敌特调查进入了关键阶段,这又是暗流涌动。
这个清明,似乎不太平静。
窗外,夜色深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影子”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难以安宁。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影子”还藏在暗处,我得继续盯着。
迷迷糊糊之中,我睡着了。梦里,我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