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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林深提前到了会议室。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二十页,每一页的数据他都核对过不止一次。光腾新能源,这是他转研究员以来推的第五只票,前面四只都赚钱了。但今天不一样——何晨也写了同一只票的报告,结论跟他完全相反。

人陆续到齐。何晨踩着点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看不出什么,在林深对面坐下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各自移开了目光。周远山最后一个到,在主位坐下,翻了翻面前的两份报告,抬起头。

“今天主要讨论光腾新能源。林深先讲。”

林深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第一页ppt弹出来——《光腾新能源:效率溢价,市场尚未定价》。这个标题是他改了好几版才定下来的,比原来那个“储能逆变器龙头”更准确地传达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市场还没有意识到光腾的逆变器为客户省下的电费,比它比竞争对手贵出来的那部分价格多得多。

“我的结论是买入。目标价35%空间。”

他翻到成本结构图。“数据中心的电费占运营成本的三成,设备采购是一次性投入。光腾的产品比传统方案贵两成,但效率提升五个点——算下来两年就能把差价省回来。cFo看的是回报周期,不是采购单价。”他顿了顿,“采购部门可能会觉得贵,但技术部门有否决权。我上周去上海见过了客户的技术架构师,他亲口确认了这一点。”

接下来他讲了产能爬坡节奏、技术领先窗口、竞争格局,二十分钟把报告的核心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周远山点了点头,转向何晨。“你说要补充意见。讲吧。”

何晨放下咖啡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没有ppt,就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笔。

“我的结论是观望。等头部客户订单落地之后再说。”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转过身来,“三个问题。第一,成本。光腾的碳化硅逆变器比传统产品贵两成,采购部门的KpI是降本,不是增效。林深说技术部门有否决权,这个我同意——但技术和采购之间的博弈不是技术说了就能算的。合同还没签,变数就在那里。”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20%”。“第二,产能。光腾的产线排不过来,就算大客户愿意下单,交付周期也得往后推。这个信息我从大学同学那边的独立渠道都确认过。林深的报告里写了‘产能是短期问题’。但短期是多短?一个季度还是两个季度?市场愿不愿意等?”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三个问题叠加在一起,我的判断就是等。等订单落地,等产能问题明朗了再进去也不迟。现在进去——赌的成分太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远山看向林深。“你怎么看这两个问题?”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何晨的字迹还留在上面,他直接在“20%”旁边写了一行字:两年回本。“成本问题。数据中心cFo算的是总成本,不是采购单价。电费占运营成本三成,效率提五个点,两年回本,这个账客户算得过来。”

他在交付周期旁边又写了一行:下季度投产。“产能问题。扩产设备已经进场了,预计下季度就能投产。交付推迟一个季度不影响长期逻辑,市场看的是方向,不是节奏。”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何晨,“何总提的两个问题我都同意。但这些风险都是短期的,不影响长期逻辑。如果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再进场,股价已经不在了。”

何晨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看着林深,语气不紧不慢。“你说技术部门能拍板,你见了客户的技术架构师。但我问你,你去光腾的工厂看过吗?设备调试要多久?良率爬坡要多久?”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有。”

何晨点了点头。“所以你的判断建立在两个假设上:技术能压过采购,产能能顺利解决。第一个你验证了,第二个你没有。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观望——等订单落地了,等产能问题解决了,再进也不迟。不是不看好,是等信号更明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强调,就像在陈述一个他认为非常基本的投资原则。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他的话更有分量。

林深看着他。“何总,你去过他们的工厂吗?见过产线吗?跟他们的客户聊过吗?”

何晨没有回答。

“你挖的数据也只是是从大学同学那里拿的,是二手的信息,而且消息来源合规上还存疑。”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何晨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的信息来源是公开的,合规没有问题。你说研究深度,我认。但你也没有去过光腾的工厂——我们的信息质量没有本质区别。”

周远山敲了敲桌子。“够了。”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在何晨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林深脸上停了一瞬。

“林深的报告逻辑成立,数据扎实。何晨的风险提示也有道理。这个票——”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我倾向于再等等。”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再等等?他的证据链里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工厂现场的验证。但他之前总觉得那些扩产信息从董秘的回复和供应链的数据里能拼出个大概,可以先推了再补。何晨刚才那句“你去光腾的工厂看过吗”,正好戳在这个软肋上。

“不是等订单落地。”周远山继续说,“是等林深去光腾的工厂看完再说。你刚才承认了,你没有去过现场。那就去。看完回来重新讲。”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投决会延期。散会。”

何晨端起咖啡杯站起来,路过林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但有一种“我早就说过”的了然。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何晨的信息来源不合规,有点过了。”

林深摇头。“我没说不合规。我说的是他的信息是二手的,没有经过现场验证。这是研究深度的问题——不是合规的问题。”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但我确实急了。他问我去没去过工厂,我回答不了。”

江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现不错,何晨也被你问住了——他也没去过光腾的工厂。”

“但还是没赢。”

“也没输。”江哲看着他,“周总说得对,去现场看完再说。这才是做研究的态度。何晨说得没错——你没去过工厂,你的信息质量和他没有本质区别。把这一块补上,你手里就是一手信息对他的二手信息,到时候再来辩论。”

第二天,林深坐上了去海珠市的列车。光腾新能源的厂区在开发区边缘,出租车从火车站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董秘刘文鹏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像上市公司高管,更像个刚从车间里走出来的班组长。他伸出手的时候,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林总?何总上周也来过电话,问过我们一些产能情况。”刘文鹏推开小门,带着林深往里走。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有些旧了,但楼道扫得很干净。他没有带林深去会议室,直接往厂房方向走。

“先看车间吗?”林深问。

“先看车间。”刘文鹏头也没回,步子很快,像是每天都在这条路上走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