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处理方式虽然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也想通了——合规有合规的逻辑，基金经理有基金经理的战场。蔡强的事，陈默会处理，他插手不了，也不用他操心。他现在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周远山在会上的要求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每个月都要有新的建仓。不是“尽量”，不是“争取”，是硬性要求。50亿的盘子，三个人的团队配置，撑不起周远山的要求。
他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人事陈思思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下团队的事。”
陈思思秒回了：“方便，你来我办公室。”
与此同时，金融城另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场。
方旭东靠在车旁，手指夹着一根抽到一半的烟。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手机贴在耳边，已经响了很久。
电话那头终于接了。
“怎么这么久？”方旭东的语气不冷不热，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语气比发火更可怕。
那头沉默了两秒。“最近这边比较紧张，合规部在排查。”
“你是说你被查到了？”
“现在还没有。”
方旭东把烟掐灭在车顶的烟灰缸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上次万国的亏损，我上面的人已经很不满意了。不满意，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有数。”
长久的沉默。
“他们投了那么多钱进去，结果被一个二十几岁的研究员搅了局。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搞不定吗？”
方旭东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那头的人耳边多转几圈。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再不拿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不讲情面。你有没有想过，我出事了，你能摘得干净？”那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方旭东嘴角抽动了一下。
“是，我跑不掉。”他没有退让，反而往对方的逻辑里又走了一步，“但你觉得我会一个人扛？到时候看看是你先扛不住，还是我先扛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长。
方旭东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被动。他把烟头掐灭，等着。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几秒钟。那头的呼吸声时轻时重，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会尽快的。”那头终于说了四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方旭东没有再说，直接挂了电话。
他想起了上次在万国投资者交流会上见到的那个年轻人。穿着浅蓝色衬衫，坐在角落里，余保国在台上念他的报告时，他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迟早是个麻烦。只不过并没有太在意，一个小研究员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到现在看，这个麻烦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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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深还不知道这些。
他此刻正坐在陈思思的办公室里，讨论招人的事。
陈思思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林深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想招两个研究员。”林深开门见山，“我团队现在就三个人，苏晚和周学明，加上我。周总给我们加大了工作量，现在光靠我们三个撑不住。”
陈思思放下咖啡杯，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什么方向？什么资历？”
“行业方向不限，但要有基本的财务分析和行业研究能力。
”林深想了想，“资历不限，应届生也可以，但我需要的是能去现场、能吃苦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财报的那种。”
陈思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这个简单，我来安排。”
林深看着她，“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制作一个简单的赛选，面试通过的人，我这边还要再面试一次。”
陈思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总，你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了。行，按你说的办。”
“谢谢。”
“别谢我，我们人事就是替你们服务的。”
林深回到研究部，直接走到苏晚的工位旁边。“苏晚，学明，来一下会议室。”
苏晚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周学明从角落里探出头，手上还拿着一支笔，也跟着站了起来。
三个人走进小会议室，林深把门带上。
他在主位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周总昨天的要求你们都听到了。每个月要有新的建仓。我们团队三个人，要撑起这个节奏，压力不小。我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各自的进度。”
他先看向苏晚。
“消费电子那边，你现在什么情况？”
苏晚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翻了几页才开口。
“框架搭完了，覆盖了三十几家公司，数据也跑了一遍。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敢推。”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措辞。“这个赛道分化太严重了。每个细分领域都有做得好的公司，但每一家都有硬伤。要么估值太贵，要么客户集中度太高，要么技术路线有争议。我筛了一圈，筛不出一个让我有把握的。”
林深看着她。“你转消费电子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搭完框架、跑完数据，这个速度太慢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估值贵、客户集中、技术争议——这些不是等它自己消失的。你要去现场看，去跟管理层聊，去问客户。坐在办公室里筛数据，筛一年也筛不出答案。”
苏晚没有说话，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是催你。”林深的语气缓了一些，“是告诉你，你现在卡住的不是数据，是信息。数据你已经有了，信息还不够。这个信息，不在财报里，在现场。”
苏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深转向周学明。
“学明你呢？汇创驱动那边，进度怎么样？”
周学明翻开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去了现场，看了他们的生产线，跟管理层聊了两个多小时。产能利用率在爬坡，从65%提到了72%，新客户导入的进度比预期快。研发投入占比在15%左右，在同行业里算高的。”
林深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
“风险点也有。客户集中度还是高，前两大客户占了营收的将近一半。而且伺服电机这个赛道竞争激烈，国内能做的不止汇创一家，志川科技和蓝光驱动都在扩产，价格战的风险在上升。”
“报告写了吗？”林深问。
“写了一半。框架搭完了，数据也填进去了，还差结论和估值。”
“写完了发我。”
周学明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
“我们团队现在三条线。苏晚的消费电子，周学明的半导体和工业自动化，我的云计算和企业级软件。”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消费电子、工业自动化、云计算。
“这三条线，每一个方向都有机会。但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方向不够多，是深度不够深。苏晚卡在信息不够，周学明的报告还没写完。”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所以接下来，苏晚，你多去跑现场。筛选出几家你比较看好的，一家一家跑，跑完了回来写报告。学明，你这周把汇创驱动的报告写完，发给我看。”
“我这边也会找一家公司，从头跟到尾。”
苏晚和周学明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行，散会。”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苏晚回到工位就开始翻通讯录，找那几家消费电子公司的IR电话。周学明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上的报告框架，开始敲估值那一节。
林深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行情软件。
是把行业板块列表调了出来。目光在“计算机应用”这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点进去。
云计算。
这个板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杂得多。七八十家公司，市值从几十亿到上千亿不等，业务方向五花八门。他之前研究过的公司，很多都装在这个板块里。
万国是属于iaas数据中心产业链，卖机柜的。华友软件，建云科技，是属于saas企业软件服务商，但云计算不止这两层。
林深把板块里的公司名单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目光在一家家公司的名字上扫过。
有些公司是他熟悉，有些他听说过但没深入研究过——做金融It的港生电子，做医疗It的华夏健康，还有一些他几乎没关注过的——做云管理平台的、做数据中台的、做算力调度的。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云计算的另一个板块。
算力服务商。
这个板块是数据中心的下游，企业级软件的上游。这个中间层，他之前一直没仔细看过。现在，是时候补上这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