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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远的投决会,是内部流程。

什么公司上过会,什么时候上会,哪位研究员推的,投委会讨论了什么,这些信息只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有记录。

每一个能接触投决会材料的人,都签过保密协议,都经过合规培训,都知道这些信息的敏感程度。那次被做空之后,陈默把公司系统的信息隔离制度重新做了一遍:材料单独归档,查阅留痕,跨部门调阅需要合规部审批。制度堵得很死,能知道“尚步上过投决会”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深把鼠标移到那条报道上,点开了全文。

文章不长,除了标题,正文只有三段。第一段复述了尚步集团的业绩预增公告,第二段提到了盛远资本近期在中山调研过尚步集团,第三段就是那句话,语气是推测性的,用了“或已”两个字。但“或已”的背后,如果没有信息源,他凭什么写这句话?

他往下翻,看评论区。

有人在问:盛远调研了尚步,那尚步上过盛远的投决会吗?下面有人回:肯定上了,不然基金经理怎么会自己去买。还有人回:没上会他怎么敢买,买了就是内幕交易。后面跟了一串附和。

这些评论是两个月前的,现在还在。当时他看到这些评论,想的是舆论在发酵,他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的猜测。但现在重新看,他发现评论的方向被那篇报道引导得很精准,从调研到上会,从上会到个人买入,每一步都被串了起来。

这个推理链条的起点是“调研”,这个没错。但第二环“上投决会”是整条链子里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的一环。

尚步上过投决会这件事,在当时只有投委会成员和1号团队几个老研究员知道。盛远的信息隔离制度在做空风暴之后已经建立起来的,投决会的材料单独归档,制度堵得很死,能知道这件事的人,范围不大。

自己团队的人,林深是无条件信任的,当初公司仓位被泄露的时候,林深都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尚步被否掉之后,有一次内部讨论会,尚步被当成失败案例拆解过。为什么转型逻辑成立却被否,问题出在信息可验证性、商誉还是流动性。那场会开了一个小时,每个人都说得很细。周学明从商誉减值的角度拆过,陈新石从券商研报覆盖度反驳过,石智勇记了一整页笔记。

这些人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就事论事,没有人把尚步的讨论内容往外传。他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团队的人,这些人是他自己在盛远真正的底牌,如果连他们都信不过,那他在这个行业里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然后就是当初投委会的几个人。

江哲的话林深觉得不可能,当初他走进盛远,就是江哲点的头。那时候他连从业证都没有,江哲没有嫌弃,让他做数据整理、旁听会议,一步一步把他带到研究员的位子上。

虽然华微那次他把自己的报告传出去了,但也是为了钓出公司泄露消息的内鬼,后来自己让陈新石做的那份假报告,江哲看出问题但没有当众拆穿,只是私下问他“你真的看好吗”。做空风暴最猛的那几天,盛远人心惶惶,江哲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的人。

陈默管合规,尚步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林深个人持仓申报上去是陈默第一个发现的,当时陈默说“暂时保留意见”,既没有放行也没有上报,直到舆论压过来才向陈继涛做了汇报。如果他想捅,在拿到申报表那天就可以捅,他压了。陈默不是往外递消息的人,他是站在门口拦消息的人。

刘志远和张磊,一个交易部一个管着风控,林深觉得二人也没有理由往外传这种事,毕竟这对他们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

林深在脑海里把所有人都过一遍,没有一个是有的嫌疑的。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就这么几个,每一个他都能找到相信的理由。但消息确实漏出去了,而且漏出去的时机精准得不像偶然。

问题卡在这里,他想不出答案。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选择把这件事报给合规查下去,但查下去的话,又可能会翻出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查,那个泄露信息的人就还在公司里,还在他身边。

他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先维持现状,不跟合规去说这件事。一旦上升到公司层面,盛远又会是一场动荡。周远山的事才过去,公司经不起第二次内部风暴。

但在他的心底,还是多上了一根弦。

七月八号,下午两点,研究部会议室。

石智勇站在投影屏幕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ppt第一页是瑞康医疗的logo和一行标题——国产影像设备龙头,临床解决方案转型进行中。

投委会成员陆续落座。林深坐在长桌左侧,江哲在他旁边,对面是陈默、刘志远和张磊。后排坐着几个旁听的研究员,苏晚端着咖啡杯坐在靠门的位置,周学明和陈新石挨着,刘阳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

林深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江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到屏幕上。

石智勇按下翻页键,开始讲。

行业部分他说得很简洁,国产替代的空间、需求端的确定性、政策环境的支撑,每一块都有数据,但没有堆砌太多。

他重点落在了一个点上——医疗影像设备的需求跟宏观周期的相关性很低,不依赖消费信心,不依赖出口景气度。这条逻辑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本身就是一种防御。

石智勇翻到下一部分,供应链纵深。

他把赵明远说的那件事单独拎了出来:前两年外部环境最紧的时候,一批关键元器件被卡在海关,产线差点停。后来短期靠库存和替代方案撑过去,长期扶持国内供应商,派工程师去帮他们调工艺、提良率。

“这条信息的价值,它不是财报里能看出来的。财报只能告诉你研发费用多少、资本开支多少。但供应链纵深这件事,是公司在被动环境里主动做的选择。短期看是亏的,长期看是壁垒。如果这家公司没有做这件事,两年后外部环境再收紧,它的产能还是会受制于人。但它做了,现在有几个环节已经切到国产了。”

林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供应链切换的进度表上,他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志远第一个提问:“供应链切换的过程中,国产元器件的良率问题怎么解决?有没有具体的验证数据?”

石智勇把调研笔记翻到某一页,报了几组数字,然后补了一句:“具体数据还在跟踪,下个季度我会更新。”

刘志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哲开口了,他没有翻报告,目光直接落在石智勇脸上。“你给的目标空间是百分之四十以上,三千亿市值的公司,再涨百分之四十,就是四千二百亿。这个体量放在全球医疗影像设备行业里,对标的是谁?”

石智勇顿了一下。“目前全球影像设备的龙头是GpS——GE、飞利浦、西门子。瑞康在营收规模上还差一个量级,但在增速上快得多。如果按成长股的估值逻辑去算,四千亿并不是天花板。”

“那如果市场不给成长股的估值呢?”江哲追问,“医疗设备不是互联网,不会因为用户翻倍就值钱翻倍。它的增长是有天花板的。三千亿已经反映了很多乐观预期,你凭什么确定市场会继续给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