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小虎的婚礼,傍晚天擦着黑,林深沈瑶和沈安南回到了水岸小区的家里,沈瑶一路抱着王丽娟塞过来的捧花,白粉两色的玫瑰挤在玻璃纸里,空调一路吹着,花瓣边缘还是蜷了几片。
一进门,沈安南就摆着手说上年纪喝的有点多了,径直进了客房休息,房门带上,留了道缝。
婚礼宴席上几百人的人声、杯盏声和音响里循环的婚礼歌,全被这水岸小区这道大门挡在外头。沈瑶把捧花抱进厨房,找出一只玻璃壶,灌了半壶水,把花连枝带叶插进去,摆到茶几中央。喜糖放在旁边,红色的铁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双喜。
喝点水。林深从厨房接了两杯温水出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转成藏青,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声一阵一阵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沈瑶剥开一颗喜糖含进嘴里,目光落在那束花上。
“小虎今天,是真像个成家的人了。”
“嗯。”
“丽娟爸妈在红了两回眼睛。”
“我看见了。”
她把糖纸在指间折成一小条,一下,两下。“林深。”
“嗯?”
“小虎都结婚了。”她声音不高,眼睛还看着花,“咱们什么时候啊?”
林深转过脸看她,在一起的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这件事。以前都是她等他,等他考证,等他成为研究员,等他当上基金经理,等他打完一仗又一仗,她从来不催。
可今天从酒店到家这一路,那句话在沈瑶心里翻来覆去,到底还是说出口了。
其实林深心里早有了答案,但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深把水杯放回茶几,玻璃底碰着大理石。
“瑶瑶,我想离开盛远了。”
沈瑶眼里的那点玩笑气收住了。“怎么好好的要离开?不是干得挺好吗。”
“不是好好的。”林深看着对面那堵墙,像在看一份复盘过很多遍的报告,“行业第一去年拿了,一百亿也管上了。说实话,我感觉已经到顶了,再往下走,不是发展,是耗。平台能给的都给过了,公司覆盖池里两百多家公司,我个人账户碰都不能碰;盘子越大,能去的地方越窄。盛远托了我这些年,也框了我这些年。”
沈瑶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盛远?
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现在已经是合格的研究员了,写报告、做调研,挑不出大毛病,可离独当一面还差一截。我得看着他们能彻底站稳,到时候我再走,心里才踏实。
沈瑶点点头,她当然知道林深口中的是谁。周学明,陈新石,石智勇刘阳,这些名字她听林深念叨了两年,像念叨家里的弟弟。
到了外面,你想做什么?
林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在盛远,平台、人情、规矩,一样一样托着我,也一样一样框着我。我想试试自己搭个台子,把想做的都搁上去,还有小当家,杨光一个人扛不住所有决策,我亲自带一带。
客房里,沈安南其实没睡着。
年纪到了,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闭眼躺了一会,人反倒清醒。他推门本想去找口水喝,客厅里飘来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听见“小虎都结婚了”那一句。
他的脚停在门后,做父亲的,撞上这种话题,没几个有出息的。
“离开盛远”四个字传进来,他的心提了一下,林深这几年的光景,行业第一、百亿基金,他这个做长辈的看在眼里——怎么说走就走?他把耳朵往门缝那边送了送。
然后他听见林深说:“等离开盛远,把小当家和知味再带顺一点——”
他屏住气。
“——咱们就结婚。”
沈安南在门后长出一口气,抬手在胸口按了按,他踮脚退回床边坐下,又觉得没听够,重新摸回门口。这回,听见女儿在笑。
客厅里,沈瑶盘起腿正对林深,脸上一本正经,眼睛却是亮的。
“咱们的婚礼也要有很多花。签到台两边,走廊两边,舞台上,都摆。小虎今天那个不算多,我要比那个还多。白色为主,掺一点粉,大红大紫的不要。”
“好。”
“门口立花拱门,进来的人先从花底下走一道。捧花我自己挑,不许婚庆公司随便配。”
“好。”
“还有——”她想了想,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把头别向一边,“反正得比今天好。”
林深把她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都依你。花比小虎今天的多一倍,拱门、舞台、签到台全给你摆满,让你以后老了,回想起自己这场婚礼,做梦都要笑醒。”
沈瑶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嘴真贫。”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上他的肩,说他不用把什么都做完了再来娶她。林深的手覆在她手上,说知道。
她没接这句“知道”,因为她知道他其实不知道——他这种人,说知道的时候,意思只是听见了。
沈瑶没有再说什么,她靠着他的肩,眼睛望着茶几上那壶花,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东西,
林深总觉得,他一个人在前面把什么都做好,她只需要在后面安稳待着。他习惯了把所有台子都自己搭好,再回头请她上去。
可她不想要请帖。
她想起王丽娟今天敬酒时的样子,眼圈红红的,腰杆却挺得直——那姑娘管着知味七家店的人事,肚子里是有自己一份事业的。
沈瑶想,她也要有。后方不是等人回来的地方,后方也是战场;预算表、门店数据、供应链成本上还能再抠两个点的环节,全是她的仗。
等他真从盛远走出来的那天,她要让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被他安顿好的小当家,而是一个他不在也照样跑的很好的小当家。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铺到天边。
客房里,沈安南听外面没了动静,心满意足地翻个身,不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