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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深带着沈安南从黄浦区出发,车往浦东方向走。

过南浦大桥的时候,沈安南还在念叨知味思南店的事,说后厨最近换了新的供应商,菜的品质稳了不少,下个月想把菜单再调一调。

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落在桥下那片灰蒙蒙的江面上。

过了桥下了匝道,拐进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路两边是有些年头的老居民区,梧桐树把半条街遮得严严实实,街沿上停着一排车,几个阿姨在路口的水果摊前挑橘子。

“到了。”林深说。

沈安南下车,四下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前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临街一楼开了几家小店,一家裁缝铺,一家五金店,还有一间门脸小小的咖啡馆,玻璃上贴着“手冲咖啡”四个字。

“你有朋友住这儿?”沈安南问。

“没有。”林深说,“来买套房。”

“专程来买套房?”沈安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这年轻人从黄浦跑过来,就为了看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区。以林深现在的身家,买房该选市中心顶豪、滨江大平层,怎么也不该挑这样一处平实不起眼的居民区。

“嗯。”林深应声,没有多余解释。

沈安南压下满心疑惑,跟着他往里走,心里却越发犯嘀咕。这一路上林深一句没提来干什么,到了地方也不解释,就站在门口抬头看,看那几栋楼,一栋一栋地看过去,看得特别慢。

林深的目光从最左边那栋开始,一格一格往上数窗户。

四年前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也是这么数的。那天沈瑶指着那栋楼,说八楼靠东边那户,采光最好,阳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到栏杆外面来了。

沈瑶仰头看着那几栋楼,说她想留在上海,想努力在上海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想在这座城市站住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一个自己也觉得远的愿望。

那时候林深只是一个小研究员,才刚刚达到够改善自己的生活程度,林深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只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他当初站在沈瑶的旁边,默默的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这一记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咬着牙往上爬,中间栽了多少跟头,只有他自己清楚。可每次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天她仰着头的样子。

现在,他有能力了。

来这里买房,也还有另外的一个原因,他准备要离开盛远了,上海是国际金融中心,做金融的土壤比滨海厚得多,在这里买套房,也算给以后留个落脚的地方。

一个理由为沈瑶,一个理由为将来。两个加在一起,这趟就非来不可。

两人进了售楼部。

展厅规模不大,沙盘清晰陈列着小区楼栋布局。置业顾问见有人到访,立刻上前热情接待。

林深没有多余挑选,直接报出户型:“220平大平层,最好的楼层、中庭位置。”

这套房的总价两千一百六十万。

销售明显精神一振,忙前忙后地领着他们去样板间。沈安南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年轻人看房子,怎么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样板间里,林深转了一圈,没怎么在意装修,只看了看朝向,站在落地窗前朝外望了一眼。窗外正好是小区中庭,几棵香樟树长得正旺,树底下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生活气息很浓,是那种住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安稳感。

“去签合同吧。”他说。

回到售楼部,签合同的时候,林深拿过笔,在购房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名字。

沈瑶。

沈安南站在他身后,无意间瞥见那两个字,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他总算明白了,明白林深为什么专程拉他一个“老骨头”跑这么远,明白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要他来看房子,是要他来当个见证——亲眼看着这套房子,落到他女儿名下。

沈安南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见惯了算计,这一刻反倒有点接不住。

签完合同,林深把全款打到房产中心的指定的账户上,转头对沈安南说:“沈叔,后面装修的事,就要麻烦您上点心了。”

“没问题。”沈安南应得利落,声音里压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回他是真满意了,自己这个女婿,能处。不声不响的,就把一套两千万的房子,落在了他女儿名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般心性与担当,世间难得。

回去的车上,沈安南才开口问:“你买这么大的房子,瑶瑶知道吗?”

“不知道。”林深说,“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沈安南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怎么全款买呢?你做金融的,贷款买不是更好?把钱留一部分下来,放别处还能多赚点。”

“不差这点。”林深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沈安南张了张嘴,到底没也再劝了。

在林深心里,早把这笔账算透了,他买水岸小区那套的时候,就是全款。这一套,他依然选全款。

全款和贷款,到底哪个划算,他一个学金融的,甚至已经能站上讲台给学生们开公开课的人,脑子里过一遍就明白了。

贷款的好处,明摆着,多一笔资金的机会成本。一套两千万的房子,首付三成,剩下1400万拿去贷款,那1400万还能留在手里,放别处生钱。听着,是占了便宜。

可问题是,这个便宜,大多数人占不到。

1400万的贷款,摊三十年,利息加起来就一千多万。也就是说,一套两千万的房子,最后要花三千多万,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这还只是纸面上的账,要是以后,房价再跌个两三成,房子本身亏掉几百万,再叠上那一千多万的利息,也等于变相地把这套房亏了出去。

更别提,那1400万所谓的机会成本,落到大多数人手里,根本生不出什么钱。要么躺在账上吃灰,要么一冲动投到生意里,亏得比本金还多。机会成本这玩意儿,只有真正能把它用起来的人,才配谈。

难道全款就没有一点好处吗?也不是。

全款的钱全压在房子里,一样有机会成本,真到需要周转的时候,房子能质押,资金照样出得来。当初小当家缺钱,水岸那套就被他押过,后来资金一缓过来,钱就还了回去。

所以全款不是把钱锁死,是换了个地方放着,随时还能拿回来。

两种选择在临死看来都没什么问题,贷款的好处,他懂;那个机会成本,他也完全用得出。但他缺的不是杠杆,是缺一个用杠杆的理由。

眼下的他根本不缺子弹,股票账户的钱不算,光卡里的闲钱就有四千多万,一直放着没怎么动。买这套房的两千来万,说多不多,对他而言,也就是股市里一个月的收益。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缘由简单且纯粹。他想送给沈瑶的,是一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没有任何负担与压力的房子。

四年前,他对沈瑶说——“我陪你”。 四年后,他终于实现了这个承诺。

四年跌宕,千帆过尽。

他兑现了陪伴,也兑现了承诺。

沈安南还在车上念叨装修的事,说回头找几个靠谱的装修队伍,材料他亲自去挑。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车窗外,看着那些楼一栋栋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