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李凤霞去了趟机械厂。
王主任在办公室泡着茶翻报纸，见她来了放下茶缸子。
“凤霞来啦，坐。”
“王主任我来跟您说个事。”李凤霞没坐，站着把话说了。
之前她跟王主任谈好的方案是厂里统一给工人发饭票，工人拿饭票去凤霞快餐打饭，月底由厂里跟她结账。
初衷是锁定客源让工人养成习惯。
但开业这三天她发现根本用不着。
“饭票就不搞了，工人自己愿意来天天排长队，根本不用拿饭票绑着。”李凤霞说，“现在收现钱他们吃多少买多少，咱俩都省事。”
王主任想了想点了头。
“行，省得厂里财务多一笔账。你那饭菜味道确实好，车间几个主任都跟我夸了。”
李凤霞道了谢出了厂办。
走到厂门口碰见几个认识她的工人，老远就喊。
“老板娘今天有啥好菜？”
“红烧排骨。”
“排骨？中午必须抢头排！”工人们乐呵呵散了。
回到店里已经九点多。
后厨蒸汽腾腾，孙大姐在剁排骨，赵寡妇在洗青菜，刘铁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
一切照旧。
中午十一点四十。
饭点。
店里挤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长队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街角。
卫国照旧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今天备了七百份饭菜眼看着还是不够卖。
李凤霞站在收银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毛票硬币哗哗往抽屉里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人推开排队的工人径直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挺着啤酒肚，穿着件藏蓝色中山装，左胸口别着个搪瓷徽章。
后面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检查箱。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满店吃饭的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最近的桌面上。
“都别吃了！卫生局检查！”
声音尖利刺耳，整个店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正吃饭的工人和学生齐刷刷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
“我是县卫生防疫站周科长。”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在空中晃了一下。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这家店涉嫌使用病死猪肉严重危害群众健康。”
“现在勒令立即停业整顿！”
他说完从包里又掏出两张红纸封条就往门框上贴。
店里顿时炸了锅。
吃到一半的工人面面相觑，有人把嘴里的肉吐在桌上，有人举着筷子不敢再往嘴里送。
“病死猪肉？不会吧？”
“真的假的？我刚吃了两碗。”
“走走走别吃了万一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几个胆小的学生端着饭盒挤出大门，后面排队的人群也开始松动往后退。
李凤霞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掐着柜台边沿，脸色沉了下来。
街道对面的巷口里，张姐缩在墙根后头双手抱着胳膊，嘴角往上翘着。
表哥果然说到做到。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
刘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把切肉的菜刀，红着眼连围裙都没解就冲了出来，一步跨到李凤霞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谁敢封我媳妇的店！今天跟他拼了！”
他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手里的菜刀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周科长身后三个白大褂齐齐退了一步。
“铁柱！”李凤霞沉声喝了一句。
她一把拽住刘铁柱举刀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放下刀回后厨。”
“凤霞，他们欺负人！”
“我说回去！”
李凤霞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带半点商量。
刘铁柱咬着牙攥刀的手青筋直冒，最后把刀重重拍在桌上转身回了后厨，走到门帘边，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剜了周科长一眼。
周科长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横肉堆得更紧。
被一个洗碗工当众拿刀威胁，他面子上过不去。
“好啊！还敢拿刀威胁执法人员！单凭这一条，我就能让你这店永远开不了！”
“周科长消消气。”李凤霞没慌。
她弯腰从收银台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柜台上。
第一样，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盖着县工商局的大红章。
第二样，卫生许可证，编号清楚，签发单位正是县卫生防疫站。
第三样，一沓国营肉联厂开具的进货票据，每一张都印着肉联厂的公章，品名日期批次号写得清清楚楚，连今天早上刚进的那批排骨都有对应的单子。
“周科长您过目。”李凤霞用手指一张一张点过去。
“营业执照，您那边发的卫生许可证，还有每天从国营肉联厂进的货。盖章票据一张没落，哪一样不合规您指出来我当场改。”
周科长低头扫了一眼票据。
公章是真的，日期对得上，批次也对得上。
他没想到一个乡下来的寡妇能把手续备得这么齐全。
但他今天是替人来办事的，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把票据往旁边一推拎着公文包大步往后厨走。
“票据是票据，后厨我还没查呢！”
他掀开门帘进了后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灶台擦得锃亮，案板刷得发白，砧板上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渍都没有。
周科长蹲下身在犄角旮旯扒拉了半天又打开碗柜翻了一遍，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直起腰四下张望，忽然指着灶台上方的天花板。
“那有苍蝇！后厨出现苍蝇就是不合格，必须停业整改！”
孙大姐在旁边差点气乐了。
数九寒天外面滴水成冰，后厨连只蚊子都没有，哪来的苍蝇。
身后三个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最年轻的那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外面围观的工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分明就是找茬。”
“人家后厨干净得比咱厂食堂强十倍。”
“这科长怕不是收了谁的好处专门来搞事的吧。”
李凤霞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周科长上蹿下跳的样子。
前天晚上赵寡妇下班回家路过家属院门口，亲眼看见张翠花提着个网兜往二号楼里走，第二天一早就跟她提了一嘴。
李凤霞当时没吭声，但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她走过去凑近周科长的耳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科长，张翠花前天晚上送到您家里的那两瓶茅台酒是什么价位的，要不要我帮您算算折合成受贿金额够不够立案标准？”
周科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扭头看着李凤霞，满眼都是惊疑。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凤霞退后一步换了副和气的面孔。
“周科长咱都是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以后您秉公执法我绝对配合，凤霞快餐的盒饭可以按成本价供应给您单位食堂，二三十号人的午饭一并解决了，大家都方便您说呢？”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横肉慢慢松了下来。
他转身冲三个白大褂挥了挥手。
“经现场检查，该店证照齐全后厨卫生状况合格，予以放行。”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刚贴上去的封条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三个白大褂跟着鱼贯而出。
店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师傅带头拍了下桌子。
“得了没事了接着吃！老板娘的红烧排骨还热乎着呢！”
一片笑声。
刚才跑掉的几个学生又溜了回来重新排队。
气氛恢复如常，打饭的长队重新接了上来。
卫国从头到尾站在门口一言未发，目光跟着周科长的背影直到那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收了回来。
李凤霞走回收银台继续收钱找零，手指翻飞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收完最后一分钱她解下围裙搭在肩上，推门走到街对面。
张姐还在巷口站着。
她本来等着看凤霞快餐被封门砸招牌，没想到等来的是周科长灰溜溜撤退。
看见李凤霞朝她走过来，张姐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李凤霞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家男人老胡之前回去没跟你说过，要夹起尾巴做人吗？”
张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抖了抖想开口。
李凤霞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再有下次，小心我把他送去公安联防队。”
说完她转身走了回去。
张姐站在风口里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浑身直哆嗦。
李凤霞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回了店里。
卷闸门哐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当晚打烊后。
李凤霞坐在昏黄的灯泡下盘账。
这几天的快餐利润，加上之前在黑市倒卖国库券赚来的四千块钱，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后厨狭窄过道里打地铺的卫国，又想起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出租屋。
钱赚到了，不能总过这种憋屈日子。
她把桌上的大团结一捆一捆扎紧，仔细收进贴身的布包里，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卫国，明天上午你盯一会儿店。”李凤霞突然开口。
正在擦桌子的卫国直起腰。
“婶子要出门？”
“嗯，出去办件大事。”李凤霞拍了拍鼓囊囊的布包，语气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县城，咱们一家人得真正扎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