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初一宿舍楼还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王怀瑾拖着湿漉漉的床单被罩走出宿舍，就看见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男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贴着墙根站着。他们的班主任们则像检阅部队的将军，黑着脸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
“你们是不是觉得开学第一周太轻松了？”隔壁班的李老师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精力这么旺盛是吧？好，下周开始每天早操加跑两圈！”
这是言语暴躁型的。
“咚咚”两声闷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王怀瑾扭头一看，三班班主任正用拳头挨个敲那几个男生的胸口，每敲一下就说一句“长记性没有”。那几个男生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这是动手能力比较强的。
还有写检讨型的。五班班主任靠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讲着大道理，从“君子慎独”讲到“不以恶小而为之”，滔滔不绝讲了快十分钟，最后才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每人三千字检讨，周一交给我。”
王怀瑾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班呢？老王会怎么收拾他们？
他正想着，就看见王浩轩背着手，笑眯眯地从楼梯口走上来。
那笑容，怎么说呢，特别和蔼，特别慈祥，特别像一个看见好学生拿了一百分的老师。
但王怀瑾看见那笑容，后背却一阵发凉。
“都到齐了吧？”王浩轩站在走廊中间，目光扫过他们这群人，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听说你们中午玩得很开心？”
没人敢接话。
王浩轩点点头，继续说：“这精力这么旺盛，我寻思着得给你们找个地方发泄发泄。正好，我跟你们后面两节课的老师打了招呼，这两节课咱们上体育。”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
“怎么样，我对你们好吧？现在，全体往操场走。”
王怀瑾和身边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咬人的狗不叫。
这笑眯眯的架势，怕是要废了。
操场很大，阳光很好。
还有几个班也在上体育课，但只有他们班的气氛最诡异。
全班四十三个人站得整整齐齐，女生和走读生站在一边，男生住宿生站在另一边。王浩轩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女生和走读生自由活动。”他挥挥手，“想干嘛干嘛去。”
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欢呼一声，跑开了。但她们没跑远，就在操场边上站着，一边聊天一边往这边看，时不时还笑几声。
王怀瑾听见有人在笑，心里更毛了。
王浩轩等她们走远，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啥，我听其他班班主任说，今天这场热闹，是由我们班的两位英雄发起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谁呀？出来让我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宇和刘川。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往外走，就听见王浩轩说：
“哦，就是你俩呀。不用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别处。
“班长呢？我记得也是住宿的吧？”
班长赵峰从队伍里站出来。
“老师，我在。”
“好。”王浩轩点点头，“你带着这两位英雄，先去操场上走一圈。鸭子步，会吧？”
赵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会。”
“那就走吧。不用我教了。”
赵峰默默地应了一声，带着陈宇和刘川往跑道走去。三个人弯下腰，双手背后，开始一摇一摆地往前走。
那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操场边上的女生们笑得更大声了。
王浩轩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什么。
“哎，对了。”他转过头，“其他班委和宿舍长呢？也别闲着了，跟着一块去吧。”
几个被点到名的人脸色一僵，但也只能乖乖地跟上去。
五分钟后，跑道上已经多了七八个人。有走鸭子步的，有走了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有走着走着差点摔倒的，乱成一团。
王浩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剩下的住宿生。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玩真正的游戏了。”
他指着跑道另一端。
“你们剩下的人，从这里出发，蛙跳，追前面那些人。谁能在他们之前跳完一圈，谁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当监工，不用参与体力劳动。”
他顿了顿，笑容又浮现出来。
“现在就出发吧。”
王怀瑾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赶紧跟上，开始蛙跳。
蛙跳这玩意儿，看着简单，跳起来真要命。
双腿弯曲，双手背后，一蹦一蹦地往前挪。刚开始还好，跳了十几下之后，大腿就开始发酸。再跳几下，酸变成了疼。再跳几下，疼变成了麻。
王怀瑾一边跳，一边在心里吐槽王浩轩。
魔鬼。
绝对的魔鬼。
他正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提前了五分钟出发，现在其余人要来追你们了！如果你们没能比他们更快走完一圈，那就再走一圈吧！”
是王浩轩的声音，从一个大喇叭里传出来的。
王怀瑾扭头一看，就看见王浩轩站在操场中间，举着个大喇叭，正对着跑道上那群人喊话。
那模样，活像一个指挥战斗的将军。
他收回目光，继续跳。
跳着跳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意识里喊了一声：“小九。”
小九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干嘛？”
“你说，我要是非常快地跳完一圈，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一鸣惊人啊。”王怀瑾说，“让老师同学都看看，我有多厉害。”
小九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说：“你确定？”
“怎么了？”
“你想想，你还要在王浩轩手底下待三年。”小九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次你能很快跳完，那下次呢？他知道你的体能好，下次会不会特意针对你制定一些规则？”
王怀瑾愣住了。
有道理。
“我的建议是，跟着大部队，稍微领先一点完成就行。”小九说，“别太出风头。”
王怀瑾点点头。
“有道理。”
他放慢了速度，开始跟着前面的人跳。
蛙跳的队伍很快就追上了走鸭子步的队伍。
两拨人在跑道上相遇，场面很是壮观。一边蹲着往前蹦，一边弯着腰往前挪，像两群奇怪的动物在迁徙。
但没过多久，速度就慢下来了。
不管是蛙跳的还是鸭子走的，双腿都开始发酸发软。有人跳几下就得停下来歇歇，有人走着走着就直不起腰了。
王怀瑾听从小九的建议，也慢了下来。他保持着比大多数人快一点点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前跳。
终于，他跳完了最后一截，到达终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还在远处挣扎。
他是第一个。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有人跳着跳着就趴在地上了，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去了，还有几个人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他想了想，也往地上一坐。
双腿其实也不怎么酸，毕竟常年练武的吗。不过既然大家都坐着，他也坐着吧。
他刚坐下，就看见王浩轩走过来了。
“都站起来！”王浩轩对着那些人喊，“由于王怀瑾是第一个完成的，所以提前开始的那一批，还得再来一圈！”
跑道上那几个人发出一片哀嚎。
王浩轩不理他们，走到王怀瑾面前。
“接下来，你负责盯着他们。”他指着跑道上那些人，“如果让我发现谁作弊你没给我说，那就发现一个人，你就来一圈。”
王怀瑾愣住了。
他看了看跑道上那八个人，又看了看王浩轩那张笑眯眯的脸。
如果这八个人都作弊……
他就算常年练武，也架不住八圈啊。
那六个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有哀求，有威胁，有“你看着办”的复杂情绪。
王怀瑾沉默了两秒，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后他抱了抱拳，对着那八个人说：
“哥几个，对不住了。”
八个人的表情瞬间垮了。
跑道上的活动继续。
王浩轩走到另一边，对剩下的住宿生说：
“你们呢，去把宿舍楼道和你们各自的宿舍打扫干净。弄好了喊我去检查。今天打扫不完，就先别回家了。”
那几个住宿生乖乖地走了。
王怀瑾站在跑道边上，盯着那八个人。
走鸭子步的，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有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摇晃，有人走着走着就差点摔倒，还有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站直了。
王怀瑾刚要开口，那人又弯下去了。
他忍住了。
继续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最后一个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圈，一个个扑通扑通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怀瑾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放学。
王浩轩走过来，看着这群气喘吁吁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看你们精力也发泄得差不多了。自由活动吧，下课了就放学。我去看看那帮打扫宿舍的怎么样了。”
王浩轩走后，
跑道上的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怀瑾站起来，往乒乓球台那边走。
他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王怀瑾！”
那声音很大，很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操场上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怀瑾。
王怀瑾转过身，就看见陈宇站在不远处，正朝他这个方向走。
走了两步，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姿势，标准的双膝跪地，跟拜年一模一样。
王怀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笑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还是空的。
他有点尴尬地看着陈宇。
“呃，那啥……我没带红包啊。下次，下次一定。”
陈宇的脸涨得通红，五官都扭曲了。
“我喊你扶我一下！”他咬牙切齿地说，“娘的，腿软了，站不住了！”
王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讪笑着走过去。
“哦，好，这就来。”
他扶起陈宇，一边扶一边说：
“我还想呢，这又不逢年过节的，你整这么大礼干嘛。”
陈宇站起来后，咬牙切齿的说着：“你小子，盯着真死呀。”
王怀瑾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