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挂着霜,工部的调令就送到了魏文魁手上。
工部侍郎满脸堆笑,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
“魏提督,朝廷如今用度吃紧,好的地段都让六部衙门占了。陛下既许您另立门户,本部思来想去,唯有京城西南角的‘安民厂旧址’最宽敞,虽说……偏了点,但也清静。”
徐光启一听“安民厂”三个字,胡子都气歪了。
天启六年那场大爆炸,把那地方炸成了平地,这几年更是成了乱葬岗,野狗比人多,甚至还有闹鬼的传闻。
给神机格物局这种地,摆明了是让魏文魁去管坟地。
【注:1626 年发生王恭厂大爆炸, 安民厂是王恭厂的后续更名,二者为同一处皇家军器厂,也是爆炸的核心地点。据说爆炸前北京周边有地震迹象,地震引发火药库爆炸。】
“好地方。”
魏文魁接过公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把那侍郎看愣了。
“魏大人,那地方……可是连围墙都是塌的。”
“塌了好,省得我拆。”魏文魁把公文往怀里一揣,无所谓地笑笑,
“靠着护城河,取水方便;离闹市远,我想干什么,不用听你们这群苍蝇嗡嗡叫。替我谢过尚书大人。”
侍郎讨了个没趣,心里暗骂一声傻子,转身就走。
到了下午,魏文魁真正见识到了工部的“诚意”。
西南角这片废墟上,寒风卷着枯草,几百号衣衫褴褛的人正瑟缩在断壁残垣中。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只眼,大多面黄肌瘦。
这就是工部给他的“精锐工匠”。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徐光启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工匠?这分明是难民!他们这是要看神机局的笑话!”
那送人的工部主事拿手绢捂着鼻子,阴阳怪气道:
“徐大人,这可怨不得下官。好的匠户都在各局里当差,手里都有活。这些可都是在这行当里混了几十年的‘老资格’,魏提督本事通天,想必能化腐朽为神奇吧?”
魏文魁没理会那主事,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
他扫过那一双双麻木、躲闪的眼睛。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上。
这些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粗大,那是常年握锤、拉箱风留下的印记。
“你,出来。”魏文魁指了指一个独臂的老汉。
老汉吓得一哆嗦:“大人!小老儿虽然少只手,但还能烧火……”
“你是天启年间的匠人?”魏文魁看着他左臂断口处狰狞的烧伤疤痕。
“是……那年炸厂,小老儿命大,捡了一条命,但这手……”
“懂火药配比?”
“懂……懂一点。”
魏文魁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个还在看戏的工部主事:“你——滚。”
“什么?”主事一愣。
“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主事被魏文魁的煞气吓得退了两步,撂下一句“不识抬举”,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跑了。
魏文魁转过身,没对这些老弱病残讲什么家国大义,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护卫力士抬上来十几个大箩筐,上面盖着的白布一掀,热腾腾的白气冲天而起。
白面馒头,中间都夹着厚厚的红烧肉片,香气瞬间就在这冰冷的废墟上蔓延开。
众人的眼睛瞬间亮起了绿光,都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我的地盘,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跪。工匠靠手艺吃饭,不靠膝盖。只要在这里工作时,谁来都不许跪!包括我。”
人群一阵骚动,徐光启也惊愕地看向魏文魁。
“第二,不养闲人。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哪怕你是瞎子,只要你能摸出零件的毛病,我就给你开工钱。哪怕你是瘸子,只要你能坐着把模具修好,肉管够!”
魏文魁抓起一个夹肉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第三,嘴要严。这里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半个字,整个班组连坐。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有亲属的,我也不会放过。”
他把剩下的馒头扔给那个独臂老汉。
“就这样。开饭!”
那一刻,这群老弱病残像饿狼一样扑向了箩筐。
有人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嚎啕大哭。
这辈子,除了过年,谁吃过这么扎实的油水?
徐光启看着这一幕,有些明白了,魏文魁要的不是听话的奴才,而是一群为了活下去敢拼命的野兽。
……
入夜,废墟上燃起了篝火。
礼部尚书温体仁的马车悄悄停在了路口。
几大车从礼部库房清理出来的废旧铜器、祭祀用的破损礼器,被卸在了空地上。
“尚书大人说,这些破烂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送给魏大人听个响。”管家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单子,
“另外,大人说,钱谦益最近在户部走动频繁,似乎在查西山那几个煤矿的账,魏大人得早做打算。”
魏文魁照单全收。
温体仁这老狐狸,这是拿他当枪使、恶心东林党呢。不过无所谓,只要是铜哪怕是尿壶他也收。
不多时,周延儒的人也来了,送来一封密信,只有四个字:“硫磺告急”。
魏文魁转念一想……
既然原材料要被卡脖子,那就得提高利用率。
他叫来那个独臂老汉,还有几个看起来最机灵的老匠人,就着火光,在地上画出了一张草图。
“这……这是灶台?”独臂老汉瞪大了眼睛。
“这叫反射炉。”魏文魁拿着树枝,指着那拱形的炉顶,
“火在这一头,热气撞到炉顶折射下来,能把温度提到最高。用这个炉子,哪怕是劣质煤,也能化开这大明朝最硬的铁。”
接着,他又画了一张模具图。
“以后铸炮,不用泥模。用铁模。”
徐光启蹲在一旁,借着火光细看:
“铁模?铁水入模即凝,若是排气不畅,必炸无疑啊!”
“所以要竖着浇。”魏文魁在地上重重一点,
“垂直浇筑,杂质上浮,气泡排出。出来的大炮,致密、坚硬。再上镗床,把内膛镗圆了。”
几个老工匠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虽不懂原理,但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看出这法子的精妙。
“魏大人,这炉子……今晚就能垒!”独臂老汉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咱们人多,砖瓦都是现成的!”
“那就干。”魏文魁把袖子一撸,
“今晚不铸炮,先烧点别的东西。”
他老早就咨询过笔记本爷爷,依据时代特点在配方里加了特定比例的石灰石、粘土,还有一些矿渣。
那是穿越者的基建神器——水泥。
这破地方围墙都塌了,不把墙修起来,这神机局就是个筛子。
就在第一炉火焰升腾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的时候,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停下!都停下!”
数十名身穿号衣、手持水火棍的兵丁冲了进来,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
“有人举报,此地有人纵火行凶,更有违章建筑,有碍京城风水!”
“给我都拆了!把这些人都抓回去审问!”
工匠们吓得纷纷后退,手里的砖头掉了一地。
徐光启急得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魏文魁一把拉住。
魏文魁从一名禁军手中夺过一把鸟铳,大步走到那指挥马前。
他身后,五十名御马监调拨来的禁军齐刷刷地架起了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我看谁敢动。”魏文魁透着股拼命的味道。
“魏官正!你敢拒捕?”指挥色厉内荏,
“这是钱大人的……”
话没说完,魏文魁抬手就是一枪。
“砰!”
铅弹擦着那指挥的头盔飞过,把红缨打得粉碎。战马受惊,那指挥狼狈地摔下马背,滚了一身泥。
“回去告诉钱谦益。”
“这墙,我修定了。这炉子,火也烧定了。”魏文魁抬起一只手,一副要指挥后面禁军开火的架势,
“这里是御马监直辖的神机格物局,不是你们五城兵马司的后花园。过线者,死!”
“滚!”
那一声怒吼,吓得几十名兵丁屁滚尿流,不吃眼前亏,指挥带着人仓皇逃窜。
工匠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
以前当官的只会拿他们顶罪。今天,这个当官的,居然拿着枪护在他们前面。
“愣着干什么?”
魏文魁把枪扔给身边的禁军,转身看向发呆的众人,“火要灭了!加煤!”
“是!大人!”
吼声震天。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灰扑扑的粉末出炉了。
魏文魁抓了一把那滚烫的粉末,和水搅拌,糊在两块断砖之间。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帽子都跑歪了。
“魏……魏大人!祸事了!”小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那帮言官连夜进宫,弹劾您在京城纵火炼妖术,把天都烧红了!皇上急召您进宫回话!”
一旁的助手脸色惨白:“这……这刚开始就要……”
魏文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两块已经开始凝固在一起的断砖,笑了。
“没事,把这东西带上。”
他指了指那团其貌不扬的泥巴。
“这叫水泥。有了它,咱们就能给大明朝,浇筑一副谁也咬不动的铁骨头。”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