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寨山庄的厢房被夜七一间一间推开。厢房的门都是老式木门,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吱嘎吱嘎响,声音在石墙围成的院子里来回撞。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枝杈上挂着的两面欢迎旗被酸雨泡得只剩半截,剩下一截在风里抖,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舌头。
“左边四间是客房,床上用品被翻过,被子拖到地上,抽屉全拉开了。”夜七从最后一间厢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被踩扁的塑料垃圾桶,垃圾桶里倒出来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空矿泉水瓶、半包受潮的饼干、一张被撕碎的石寨山庄宣传单。“不是拾荒队翻的。拾荒的人翻抽屉是从上往下翻,翻完随手一扔。这些抽屉是从下往上翻的——最底下的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上面的抽屉反而没动。翻的人不是想找东西,是知道抽屉夹层在下面。”
“偷渡客?”铁屠问。
“不是。”林烬蹲下来,把那几张被撕碎的宣传单拼回去。宣传单正面印着石寨山庄的全景照片和广告语——“远离城市喧嚣,感受千年采石遗迹”。背面是山庄的平面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厨房、仓库和地下水窖的位置。红笔的笔迹不旧,塑料笔芯在被撕破的纸张上划出的凹痕边缘还很锋利,最多两三天。“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他们不是来翻东西的——是来占地方。平面图上的红圈标的全是资源点。厨房有煤气罐,仓库有发电机柴油,地下水窖有储备水。他们提前踩了点,把资源位置全摸清楚了。”
他把宣传单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用同一个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大,笔锋很尖,像是那种习惯用0.3mm针管笔写工程图纸的人写的——或者说,是习惯拿烙铁在元件上刻标记的人写的。
“石寨是我们先占的。这里不欢迎外人。缺物资可以去山下养鸡场自己找,别动山庄里的东西。——石寨居民互助组。”
“居民互助组。”铁屠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佣兵任务里见过太多漂亮名头之后条件反射的警惕,“这名字起得跟业主委员会似的。但业主委员会不会拿红笔在平面图上圈厨房圈仓库。”
“三天前可能还是居民互助组。现在不一定了。”林烬把宣传单叠好收进口袋,站起来往院子角落的仓库走去。仓库是半地下式的,依山体挖进去的一个石洞,洞口加了一扇铁门,铁门上挂了把新锁。不是原来山庄的锁——原来的锁是那种老式弹子锁,锈得连钥匙孔都堵死了。这把锁是新的,不锈钢的,b级防盗锁,锁梁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机油。
“这把锁是换上去的。原来那把锈锁被人用断线钳剪断了,然后换了自己的锁。”宁哲拿手电筒照着锁梁上的机油痕迹,机油没干透,沾在手指上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是锂基润滑脂的味道,“锂基脂是工业润滑脂,化工厂里到处都是。换锁的人手里有从化工厂拿的工具,用的是工业级断线钳。普通的钳子剪不断b级锁梁。”
“里面是什么?”
宁哲拿撬棍别住锁梁,铁屠抡起斧背砸在撬棍上,锁梁应声断开。铁门拉开之后,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仓库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物资。五袋真空包装的大米,每袋二十斤。三箱午餐肉罐头。两箱压缩饼干。一桶没开封的食用大豆油。墙角放着两个煤气罐,旁边是一台便携式汽油发电机,发电机的油箱还满着。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码着四箱矿泉水。
“五袋米,三箱肉,两箱饼干,一桶油,两个煤气罐,一台发电机,四箱水。”宁哲数完,把账记在脑子里,“这些东西够十个人吃两个月。不是随便囤的——真空大米和午餐肉罐头是专业的应急储备物资,不是超市里随便捡的散货。囤这间仓库的人要么在灾变前就看过应急储备清单,要么是灾变后第一时间抢在别人前面洗劫了应急物资仓库。”
“或者他们本来就有一份应急储备计划。”林烬把仓库角落里一张掉在地上的纸片捡起来。纸片是标准A4打印纸,上面印着“石寨互助组·应急物资分配方案”。方案列得很详细——每人每天定量多少大米、多少肉、多少水,分几个年龄段配给,儿童和老人有额外的营养补贴。方案最后一行写着:“本方案于灾变后第三天讨论通过,全体成员签字确认。”下面有十二个签名。
十二个人。仓库里的物资够十个人吃两个月,另外两个人可能是离开了,也可能已经死了。但签名还在,方案还在,那份计划和分配表透出来的秩序感不是装出来的。这十二个人在灾变头三天凑在一起,选了一个远离城区的废弃山庄,清点了所有能找到的物资,制定了配给方案,签了名。然后有人换了锁,有人在平面图上圈了资源点,有人在备注里写“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们把物资锁起来了。不欢迎外人——是不是在防我们这种人?”宁哲把那张分配方案反过来看。背面还有字,但不是分配方案的正文,是几行用不同笔迹写的小字。
一行字迹很工整:“今天有一个背着弩的男人带着两个人在围墙外面转了很久。我叫他们进来,他们没理我。晚上我们检查了所有厢房的被褥,发现仓库窗户被人从外面挪开了一点。”
另一行字迹潦草些:“弩男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人,还有枪。他们说要分一半物资走。我说我们是互助组,不能分,他们就把李叔推到地上。李叔额角磕在仓库门槛上,流了很多血。他们抢了半袋米走了。老周骂了一句,被用枪托敲了一下后脑,现在躺着不能动。”
第三行字迹,笔压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不是外人要来抢我们。是我们自己。签过字的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七个人。走的不走,是被拖走的。石寨互助组没散,但这里已经不是互助组说了算了。”
林烬把纸条放在宁哲面前,让他看最后那行字。
“‘不是外人要来抢我们。是我们自己。’”宁哲念完,抬头看了看仓库里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米,“这仓库里的东西,他们自己人已经抢过一轮了。分配方案是签了字的,但有人不认账了。”
“有人不认了。”宁哲看着自己刚才拉开的抽屉,把里面的陈年杂物一件件放回去——半盒没拆的蚊香、一本2003年的挂历、一支没削过的铅笔。
“那支铅笔。”Rep指向铅笔尾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印刷体,“灾变后两天,省应急办下达过一批分配给城区几个避难点的应急铅笔,是给小学临时登记用的。这不是山庄的旧物,是有人撤离时带过来的。”
铅笔被宁哲小心地搁回抽屉外沿。铁屠把斧子放在仓库门槛上,望着厢房窗檐下那只被踩破的塑料水桶。“背弩的不是我们。不是你们。我只想知道那批人是谁。不管抢米的是哪拨人,他们把计划表上签过字的人推在门槛上磕出血——他们是我的对头。”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微的一声脆响——不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是地面的碎石被鞋底碾到更小的石子时才会发出的碎裂闷响,在院子外面贴着石墙的位置。夜七的目光比他更先锁定那个方向。围墙西南角的豁口后面有半个人形的剪影,蹲着,正在往山庄里面张望。那道人影发现被手电光扫到时缩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跑。片刻寂静之后,豁口后面打起了一束手电光——是拿手电筒对着豁口向外晃了三下,不是求救信号,是提醒远处的人。
“他们在看我们。”夜七低声说,“墙后面的人刚才在数我们有多少人。他缩回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给后面的人发信号。这是有组织的侦察,不是流民。”
林烬把工兵铲插回腰间。“他知道我们进来了。厢房被翻过的痕迹、被剪断的锁、仓库里被动过的大米堆——他们可能就守在不远处。如果互助组里还剩下几个签了字的人,他们应该也躲在某个地方。养鸡场旁边可能有废棚子,也可能是矿洞口的铁栅栏后面。找。”
铁屠把斧子扛在肩上。“找到之后,先问还是先打?”
“先看他们有没有武器。如果没武器,直接喊话——说我们是体育馆据点的,不是来抢粮的。如果有武器,先不要动手。Rep——你能探测到围墙外面有几个心跳吗。”
Rep的触须在空气中展开。数据流触须像雷达一样沿着围墙方向扫过,围墙上沙沙地掉落下极细的石灰粉尘。“围墙西南方向约四十米处的废弃配电房内存有三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其中一个呼吸频率明显偏快。配电房后面一辆报废面包车车厢内还有两个人——都是成年男性。配电房外墙砖缝里有微弱的热辐射,里面有生过火的痕迹,但不像是正规灶具,火灰堆上压着一块汽车钢板。”
“五个人。配电房三个,面包车里两个。”林烬把弩端起来,箭头朝下,“夜七去面包车。铁屠和宁哲跟我去配电房。”
夜七从石墙上翻出去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贴着配电房和面包车之间的杂草带摸过去,在两三秒内穿过碎石地,把匕首留在腿侧,改用新领的伸缩警棍挑开面包车尾散落的一截帆布,看到了车内那两个人。两个都醒着,缩在睡袋里,睡袋上印着“石寨山庄”字样——是山庄里的,不是外来者。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瘦得颧骨凸出来,怀里抱着一根生锈的铁锹柄,手指冻得发白但握着不放。另一个人年纪大些,穿着山庄厨房的工作服,袖口油迹斑斑,手里举着一个翻过来的不锈钢锅盖当盾牌。
夜七把伸缩警棍折回收进侧袋,把防毒面具摘了下来。
“我们不是来抢粮的。车上有医生,有药品。”他把手摊开,没拿武器,“你们互助组里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配电房里铁屠刚拿手电往里一扫,一个蹲在火灰堆边上的女人就站起来挡在了最前面。她穿着完全不合身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拿铁丝绞着,手里攥着一大把从铁丝网上拆下来的旧铁丝,每根铁丝的端头都磨尖了,缠成一束扎在胶皮手套里。
“别过来。屯里的粮食是我们自己从废墟里搬的,山下的烟不是我们放的,我们不知道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抖着,但把手里的铁丝束攥得死紧。
林烬把弩放下,退后一步。Rep把他背上的防弹背心边缘拽了一下,触须从肩胛骨缝里往下探,滑过林烬胸口的防弹插板,然后重新拱回他的背囊侧面。“配电房角落钢柜后面还有一个人。体温偏低,心跳很慢。是伤员。”
苏青禾从林烬身后挤过去。墙角的伤员醒了,后脑上包着一条从枕芯裁下来的棉布,棉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但伤口周围开始往外渗带血丝的脓液。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轻轻揭开棉布——枪托击伤,枕骨骨折伴随硬膜外血肿可能。没有ct,没有手术器械,她只能拿手指极轻地触诊伤口边缘,感受骨缝间隙是否有明显凹陷。
“血肿在扩大。子弹我没法取,但硬膜外的压力可以用钻孔释放一部分。我需要一个绝对无菌的环境和一台还能用的骨钻——山庄有没有工具间?”
女人回头看她,眼眶通红。“山庄有工具间,在厨房后面。有手电钻,还有没拆封的钻头,但没酒精。”
苏青禾把急救箱里最后一瓶碘伏和一整包无菌纱布搁在桌上。“碘伏和头孢我们留一半,够你用到明天。今晚如果去体育馆,我能在医疗站里给他钻孔减压,有暖气和反渗透供水,伤口敞开冲洗不会感染。你丈夫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要看硬膜外血肿扩大的速度——现在他在我手里不动刀或许还能稳,再拖半天,他就算顺利开颅也可能醒不过来。”
女人攥铁丝束的手指松了一下,又马上攥紧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配电房里那个还在昏迷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林烬。
“外面没有别人了吗?互助组里剩下的人在哪。”
“矿洞口。”她的声音沙哑,“剩下的人躲在矿洞里。我们把栅栏重新挂上锁,钥匙在另一个老人手里。抢粮的那波人三天前就在对面山头上搭了帐篷。他们怕矿洞太深不肯进来搜,但我们快没水了。”
林烬看向Rep。
“矿洞里的地震传感器还在工作。水源根据图纸在矿洞底部——位置是地下河引水渠隧洞,那里有没被辐射污染的地下暗河水。我可以把钥匙从拿到钥匙的那个老人那里请过来。但我能听到矿洞很深的地方有传感器仍在规律地震动,那个震源不是我部署的。”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