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晔被抬上担架之后,候车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月光从塌掉三分之二的穹顶钢架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安检机边缘那枚被高温灼烧变形的工牌上。工牌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反光——“圣殿骑士团华东医疗救援分会·副主任医师程晔”。林烬把工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被透明胶带封住的便签,便签上用工整的处方笺字体写着一行字:“小聪,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诱导缓解化疗第二疗程。3月10日转至塑料厂隔离区。监护人:赵秀兰。联系电话:已注销。”便签边缘被高温灼烧过,胶带封口处已经发黄变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聪的母亲叫赵秀兰。赵淮在塑料厂方舱里认识的。
“小聪不是发烧变成畸变体的。他本来就有白血病,化疗期间免疫力几乎为零。灾变后隔离区没有无菌病房,他在细菌感染高烧的同时被神谕力场转化了。”苏青禾把便签接过来,就着应急灯看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正在缓慢输液、心率仍不稳定的程晔,“他知道小聪的病情,知道高烧不是因为辐射病毒,是化疗后粒细胞缺乏引起的感染性休克。他在小聪开始咬人之前已经给孩子拔掉了盐水针——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针头被咬断了需要用止血带重新建立静脉通路。他没有成功。他后来告诉我们那些被藏起来的抗生素——他怨的不是药不够,是遗民家属把隔离区药柜撬了之后,小聪的最后一次抗感染药被人偷走换了粮。那张列着他罪行的证词全是真话,只不过少写了这一行。”
夜七蹲在候车大厅角落,把程晔背包里倒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摆开。背包是圣殿骑士团华东分会旧款制式急救包,外侧网袋里塞着一把被高温灼烧变形的止血钳和几包无菌纱布;内袋里有一个被层层塑料袋包裹的铁皮药盒,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没拆封的阿莫西林和头孢曲松钠,批号和方铎留在塑料厂医疗站的是同一批;药盒底层压着一本被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用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翻开之后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处方记录和观察笔记,最早一页的日期是灾变后第三天。
记录里写着——“灾变第三天。从方铎分会长手中领取抗生素二十盒,携两名护士进入城西塑料厂隔离区。隔离区现存人员约二百人,其中已接入面板者不足两成。方铎指示:药品优先分配给面板携带者,未绑定面板的遗民需等待下一批配给。我没有遵守。我将药给了一个叫赵秀兰的遗民,她儿子小聪确诊急淋,化疗中断后高热不退。今夜小聪体温四十度一,意识模糊。我决定把剩余抗生素全部留给隔离区儿科,并向方铎虚报药已用完。如被追责,我个人承担。”
翻到灾变后第五天——“小聪体温三十九度八,粒细胞回升至零点三,意识短暂清醒,能认出母亲,能叫程叔叔。夜间突发抽搐,脑膜刺激征阳性,怀疑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复发。方铎已发现我私自调配抗生素,命令我立即撤回分会。我的护士说隔离区药柜被撬,小聪最后一次抗感染药被遗漏在药柜碎玻璃下面。凌晨他不再回应喊名字,独自抽搐时咬伤了自己的手腕。我只能按住他。不断喊他名字——他不认识我了。”
灾变后第六天——笔迹忽然从工整的处方体变成了极潦草的急速行书,很多字的收笔都被省略,纸面上有几处被水滴洇开的晕渍。“小聪完全转化。晶状小体被金色数据流覆盖。无法自主呼吸但仍有心跳。我的手被他转化后的牙齿穿透——左手小指基底粉碎性骨折。凌晨我为自己清创消毒,缝了七针。方铎派人送来了免职通知,说我不服从任务令、擅自调配抗生素给面板未绑定人员、且已被畸变体咬伤,不再适合担任医疗救援分会副主任医师。我接受免职。我不接受他们说小聪是废物。夜佛联系我——他说教团在研究让畸变体逆转成人的办法,需要未被神谕力场正式标记的遗民血清做前体样本,也需要熟悉免疫排斥机制的医生。他承诺所有捐血遗民的家属都不会被凌虚裁定‘待清除’。我带着小聪的病历卡和赵秀兰没来得及拿走的处方笺离开塑料厂,在城西废弃血站正式接受了畸变信仰。以上。——程晔。”
记事本最末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母子俩,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因化疗剃光了头发、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男孩,背景是劫后破损的塑料厂隔离区。程晔不在照片里。
苏青禾把记事本合上,放在程晔担架侧面的工具包里。林烬把脚边的半截血样管碎片捡起来放在安检机边缘,看着程晔担架上那双还握着防毒面具的手——左手小指根部有一道从虎口斜切至小指第二指节的陈旧疤痕,和记事本里“自己缝了七针”的记录吻合。他把那枚工牌从安检机上拿起来放在程晔手边,问:“你想留。”
程晔侧过头看着工牌正面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程晔很年轻,三十出头,没有烧伤,没有疤痕,穿着圣殿骑士团那件镶齿轮盾徽的灰蓝色主任医师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华东分会的盾形会徽。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把工牌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张被透明胶带封住的便签对小聪母亲留下的最后那张处方笺说,“把这张处方从工牌上拆下来。小聪的原始病历卡我留在了隔离区,这张处方是他最后一次化疗的剂量记录——你拿着,以后如果有卡方测试或剂量爬坡,它是真实数据。”苏青禾接过处方笺,将它放进自己那本护理实训室器材登记册的第一页夹层,压平。
然后程晔转向林烬,把他从圣殿骑士团退出后、在城西废弃血站期间所掌握的畸变教团内部架构讲了出来。
“你们之前遇到的苦行僧和尸潮,那些只是教团的外围。教团核心是‘夜佛’——不是我的代号,我接替的前任,一个完全被畸变侵蚀的人。他在灾变前是一个全科医生,姓甚名谁早被抹去,只知道他研发过让畸变体维持理智的血清配方。他曾在灾变头几天救下了一整车被清除逃难的遗民,被幸存者称为药师。后来他为了测试血清,给自己注射了极高浓度的畸变血液样本,理智和肉身都没完全丧失,但五官彻底被烧毁了。他在血站下面建了一个实验室,用他自己剩余的清醒期撰写了教团的畸变信仰纲领。纲领第一页第一句是——‘畸变是神谕赐予的自由——凡拒绝畸变者,皆是被系统驯化的家畜。’他把这套话本刻在地下实验室的门梁上,用血一遍遍描。所有找他救人又被系统追猎的遗民被带到那里,先念门梁上的话,念完才给血清。念过的人便在恐惧里信了。”
“你们交手过的那些苦行僧,其中等级较高的部分被他逐一改造过。他摘下他们的扁桃体,在咽喉缝合形似沧溟合金箍的微型共振环——不是战斗用的,是收音的。共振环能接收他在地下实验室门梁刻痕中发出的广播,把纲领里每一句话都变成皮下听骨连觉的低频谐音。那些苦行僧听到的不是声音,是骨传导的共鸣。铜铃只是后来附加的节拍器——让他们走路整齐,更容易被收听到。如果你曾发现他们靠经幡就能遥控尸潮,那是因为经幡上的铃铛频率和共振环同步,但真正控制腐尸的不是铃铛本身,而是广播。广播内容是固定的——‘畸变是解脱’。我解剖过两个已不再清醒的苦行僧,共振环接入的不是大脑皮层,是延髓中枢的呼吸与心跳调节区。也就是说这些人被改造后只能靠广播活着——关了广播就窒息。你要他们摆脱教团,等于要他们把喉管里的环拆掉。”
听到这里夜七把他的匕首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苏青禾则把从蝎毒、约束带、苦行僧血液里采集到的所有共振频谱图像全部调出来。投影在候车大厅墙上连成一片金色图谱,和Rep从交换机偷存下来的广播背景噪声波形叠加后完全一致。
“广播的发射端一定需要固定频率。共振环接收到广播后会反向发送一个极微小的确认脉冲,这个脉冲频率和你从黑谕侧摸到的适配体序列其实共享同一套加密基频。只需要破译它,就可以在共振环下一次接收广播时向回路内注入反向脉冲——让共振环误以为自己已经接收过指令,进入待机状态,不再起搏呼吸。待机之后,只要让苦行僧本人允许,通过清醒的手术把环取出来就可以。”Rep把反向脉冲的模拟波形投在墙上。
程晔看着那组脉冲波形,把一串教团内部的数据密匙用极轻的声音口述出来。Rep全部接收并首次成功定位了血站地下实验室的广播点三维坐标。接着程晔说,“还有一件事。在圣殿开始执行‘文明净化’后,凌虚派了一个人来监视教团——不是抓人,是监视。那人从不摘面具,身边带着一个没有弩弦、靠面板充能发射的弩手,穿灰大衣。我怀疑这个监视者是从其他文明圈流落来的前纪元幸存者,对夜佛本人的改造极度感兴趣,像是在采集实验数据。他每次从夜佛那里拿走一批改造失败者的器官标本后,便会对夜佛说一句——‘还不够’。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他把一枚沧溟旧式密钥碎片放到夜佛面前——形状和林烬你从陆沉舟工具箱里看到过的遮幅式测深锤一模一样。他笑着对夜佛说:‘沧溟的前人只封门不炸门,现在有人要替你们把门砸开。’这个人不是圣殿的,也不是教团的——他可能和凌虚之间有不公开的联系。”
铁屠把消防斧杵在地上,盯着投影上那枚沧溟密钥碎片的扫描图。之前在地铁站控制室,林溪笔记本里曾画过这样一把直长的密钥,旁边标着“反向开启墟界核心应力点”。她写的附录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如果有人想用这把钥匙重新打开裂缝,核心应力点的地基要先被炸掉。”
“他们要把监测站基坑炸了。”铁屠握紧斧柄。他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之前在省道上萧烈发来的情报里被标记为“已注销”的已死之人,但这显然有假。
林烬把程晔口述的所有情报归纳画在一张新的地图上。从学校正门进入地下避难通道红笔圈定的应急集合点往后,直到血站实验室被标上红叉,再到沧溟力场应力核心被圈出来。他对所有人说,“天一亮,墨工和宁哲把程晔体征稳住,苏医生护理室新采的狼血清追分装。夜七和Rep准备把共振环反向脉冲程序加载到所有苦行僧通讯频段上。铁屠和风洛跟着我,下基坑去看地基有没有被埋炸药。顾缨你带着陆清漪和林溪留下的基坑结构图对一遍——看沧溟地基哪条应力槽最容易被爆破。”
他把程晔从塑料厂带出来的那张被透明胶带封住的小聪化疗处方笺放进自己膝上摊开的地图夹层。程晔呼吸趋于平稳,在担架上听着这一切,轻轻闭上眼。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