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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挥手让宫女内侍退下,自己走到长孙皇后身边坐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几张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颇为用心的描红。

写的是人、手、足、口等简单的字,还有一份算术题卷,上面是十以内的加减,大部分都打上了红色的对号,只有少数几个错了,被用朱笔轻轻圈出。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世民轻声问道。

长孙皇后抬起头,笑了笑,将手中的描红本递过去:“陛下瞧瞧,这是蒙学堂里一个叫张小花的女童写的,才学了两个月,这字写得已有模有样了。

“还有这算数,十道题只错了一道。听丽质说,这女童家境贫寒,母亲是个浆洗妇,却极是聪慧懂事。”

李世民接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是不错。笔锋虽弱,但架子端正,看得出是用心练的。

“这算数……七加三等于十,对了。九减四等于五,也对了。嗯?这道八减二,怎么等于五了?”他指着其中一道被圈出的错题。

长孙皇后掩嘴轻笑:“丽质说,那孩子当时紧张,把减号看成了加号。后来先生一点拨,她立刻便明白了。这孩子心算极快,是个学算数的好苗子。”

李世民放下描红本,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目光望向跳跃的烛火,有些出神。

“丽质这孩子,”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越来越像你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东西,侧过身,柔声问:“陛下何出此言?臣妾愚钝,可比不上丽质这般有主意,有胆魄。”

“不是指这个。”李世民摇摇头,目光转回妻子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岁月。

“朕是说,她心里装着别人。你心里,装着朕,装着承乾、青雀、稚奴他们,装着这后宫,装着这天下能装进你心里的地方。

“丽质心里,如今装着那些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装着那些读不起书的贫家孩童,装着如何让他们多认几个字,多懂几分理,将来能活得稍微容易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你们母女,心里装着的都不是自己,这点,像!真像!”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世民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手背有着常年握刀骑射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

“陛下说错了。”她轻声纠正,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丽质心里装的,不是像臣妾,是像陛下。”

李世民挑眉,看向她。

“臣妾心里装的是家,是陛下和孩子们,是这宫墙内的一方天地。再大些,也不过是希望后宫和睦,少生事端,让陛下能少为内帷之事烦心。”

长孙皇后娓娓道来,目光清澈而恳切,“可丽质心里装的,是宫墙外的天下,是那些陛下曾经跃马驰骋、如今日夜忧心的黎民百姓。

“她用的是她的方式,读书,识字,明理,让那些在最底层的百姓,能抓住一点点改变的可能。

“这胸怀,这眼光,不是像臣妾这般深宫妇人能有的。这分明是像陛下,像陛下心里,装着的那万里江山,兆亿生民。”

李世民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眼中,皇后贤德,持家有方,明理大度,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女儿聪慧仁善,行事有度,是他骄傲的明珠。

他将丽质的善举归于皇后母性的影响和教导,却未曾深想,这善举背后,所图者大,已然超脱了妇人之仁的范畴,隐隐指向了他这个帝王终日思虑的教化、民心、国本。

是啊,皇后说得对。丽质做的不是施舍几碗粥、几件衣的慈悲,而是授人以渔的远见。

她播撒的是知识的种子,点燃的是希望的火苗,这关乎的是一个国家最根本的、人的素质的提升。

这格局,这心思,确实……更像他这个志在开拓千秋伟业的帝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骄傲,混合着一丝复杂的怅惘,涌上李世民心头。

他看着妻子温柔而笃定的目光,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紧了紧。

“朕打天下,她……”他想起那日在蒙学堂书房里对女儿说的话,此刻在妻子面前,却有些说不下去。

那话太重,赞誉太高,即便在发妻面前,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长孙皇后却仿佛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微笑着,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陛下打天下,是为了让这天下,变得更好,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丽质治学教化,是为了让这变好的天下里,百姓的心也能亮堂起来,不再浑噩。

“你们父女一个开疆拓土,安定四方;一个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都是为了让这大唐,江山永固,文明昌盛。陛下,有女如此,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谧而温馨。

这一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她也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们只是一对为出色的女儿感到无比欣慰与骄傲的平凡父母。

与此同时,在平康坊苏宅的后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小兕子晋阳公主,正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前摊开一本大大的画册,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小脸严肃,嘴里念念有词。

李丽质和苏长歌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介里,画一个大房子,系学堂……旁边,也要画一个大房子,也系学堂……介里,介里,还有介里,都要画学堂!”

小兕子用炭笔在纸上用力点着,仿佛要点出无数个学堂来。

“要很多很多学堂,比阿姐的还要大!让所有的小朋友,不管住在哪里,都能走一点点路,就到学堂了!”

她画得认真,虽然笔下的大房子只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组合,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火柴棍似的小人,代表很多小朋友,但那份郑重其事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兕子画什么呢?”苏长歌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