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二分，评审室的门重新合上。
季落微没有再等。
她能说的两项事实已经说完，后面的内容不在她的权限里。再站在茶歇区，也不会让她多听懂一句，只会让十一点半的草案重谈越来越赶。
她把剩下的温水塞进包里，给霍衍深发了条消息。
【我回工作室了。】
霍衍深正在里面开会，没有立刻回复。
季落微盯着安静的聊天框看了两秒，把手机按灭。
她答应过不拿暂停期当惩罚，也没答应自己要站在门外等他。
十点四十七分，季落微回到工作室。
阮织已经把合作草案摊在桌上，头发用一只黑色发夹挽起来，手边那杯咖啡只剩半杯。看见季落微进门，她先抬了下眼。
“还真十点五十前回来了。”
“我算过时间。还给自己留了五分钟补妆。”
“那是你自己的项目成本。”
季落微把包放下，坐到她旁边：“百分之九还是不接。停供以后只退未交付货款不够，替代采购多出来的钱也得有说法。”
阮织把笔帽扣上：“这才像回来谈事的。”
十一点二十七分，澄源提前上线。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季落微没再碰手机。
推广补贴取消以后，对方想用更长的供货期换价格不变。她没答应，只把临时停供、替代采购和用户退款三种情况重新拆开。百分之九仍旧划掉，新草案也没有因为她去了一趟评审现场就突然变好。
一点四十三分，对方结束通话。
季落微合上笔记本，才看见霍衍深上午的回复。
【好。】
【到了告诉我。】
下面还有一条。
【草案别因为赶时间让条件。】
季落微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
【没让。】
【百分之九还划着。】
霍衍深这次回得很快。
【嗯。】
季落微正想嫌他又只会回一个字，旧库房项目入口先弹出了下午公开复盘的开放日程。
两点四十至三点二十。
开放内容只有版本时间线、跨批次验证边界和下一轮责任分工，受限数据已经移出。旧库房登记观察人可以旁听，不参与结论。
季落微把往返时间算了一遍。
阮织瞥见她停在日程上的手：“下午那张替代采购对比表呢？”
“两点前给你。”
“那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季落微看她：“你都不问我去看评审，还是去看人？”
“有什么区别？”阮织低头收材料，“反正四点的供应商电话你得回来。”
“三点五十。”
“迟一分钟，你自己解释。”
两点三十七分，季落微重新坐进公开复盘区。
这一次，她的位置在长桌侧后方，没有桌牌，也没有发言权限。钟渊坐在主位，细框眼镜旁仍放着那本旧笔记本。
霍衍深与黎檀还坐在上午的位置。
只是桌上的材料已经少了一半。黎檀把需要公开复盘的版本单独放在手边，纸页右上角各贴着一张时间标记。霍衍深眼下的倦色更明显，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边那杯水几乎没动。
钟渊先说：“今天只把问题写清，不出最终结论。”
黎檀翻开第一处。
“书面窗口一点十五分关闭，霍先生的补充版本一点二十三分上传。八分钟不长，但第一项修订发生在最后一组结果出来以后。”
她把两行时间并在一起。
“原说明把正常缓冲造成的短时延迟，与机械回位变慢拆开。方向可以对，但既然是看见最后一组结果以后才改，就只能叫事后修正，不能再算原规则提前识别。”
这句话连季落微都听懂了。
不能看完答案，再说自己原本就会。
黎檀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只问：“修订决定的时间有单独记录吗？”
“一点二十。”霍衍深说。
“那书面包为什么还把最后一组放在修正规则的有效结果里？”
“我归错了。”
霍衍深没有看季落微，也没有先替自己解释那八分钟是怎么被挤掉的。
“最后一组退回旧版本结果，不计修正规则命中。修订时间补一点二十，上传时间保留一点二十三。”
黎檀看向钟渊：“这样时间线才闭合。”
钟渊在旧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列入修订，不作提前识别证据。”
第一处就这么落了下去。
不是黎檀挑出问题以后，霍衍深用更多话证明自己仍然厉害。
是问题成立，他就把不该算的结果拿掉。
黎檀翻到第二处。
“现在的修正规则，是用已经见过的两批样本改出来的。两批都参与了修正，下一阶段却直接写跨批次验证。”
她抬眼。
“用出过题的两份卷子把答案改对，不等于换一份卷子还能做对。下一批如果换了门体批次、环境温度或者回位磨损程度，谁负责确认规则没有把正常波动重新报成风险？”
霍衍深答：“现在没人能确认。”
“那就有两条路。”黎檀说，“等一批没有参与修正的新样本，先封规则，再做盲测；或者在新批次足够以前，只让规则提示风险，最后放行仍由现场机械检查确认。”
“第一条验证规则，第二条保住现场。”
“对。”
“两条都留。”
霍衍深把面前的版本翻到责任栏。
“新批次进盲测，结果出来前不再改规则。样本数没到以前，不进入独立商业放行，现场检查保留。”
黎檀问：“如果盲测失败？”
“退回限定试验，不进下一阶段。”
“这条写清楚。”
“我写。”
他们没有异口同声，也没有一个眼神就懂的夸张默契。
黎檀只是把问题问到了霍衍深必须负责的位置。霍衍深听懂，承认，再给出能被下一轮检查的修改。
季落微坐在后面，心里那点酸反而更清楚了。
阿深没有因为她在场，故意让黎檀多解释两遍，也没有用一句冷淡的话证明自己跟对方不熟。
他给了黎檀完整的问题，也给了她完整的回答。
三点十七分，钟渊合上笔记本。
“今天到这里。修订进入记录，最终评审另行通知。”
公开复盘结束。
季落微刚起身，上午那名霍家事务助理便等在会议室外。她仍旧没有拿任何技术材料，只低声确认日程。
“霍先生，下午预留的私人餐位还没有撤销。萧女士让我再确认一次，六点半是否可以？”
霍衍深停下脚步。
“公开复盘按评审规则留在会议室。”
“私人饭局，我不参加。”
助理顿了一下：“黎先生已经到了。如果时间不合适，也可以——”
季落微这才从她胸前的岗位牌上看见名字。
林絮，霍家事务助理，负责本次评审外部接待与私人日程协调，不参与技术材料流转，也不进入评审记录。
而她口中的黎先生，是黎檀的父亲黎绍庭。黎家这一轮商业验证合作的长辈代表，今天人在本地，萧女士预留的四人餐位，显然是把霍衍深、黎檀和双方长辈放到了一张桌上。
“不是时间问题。”霍衍深说，“取消我的位置。评审以外，不要替我安排。”
他的语气不重，也没有把执行日程的人当成可以随便发火的对象。
林絮点头：“明白。我会按您的意思回复萧女士，并在私人日程备注里撤掉您的席位。”
霍衍深又补了一句：“黎小姐的日程，由她自己确认。”
没有替她拒绝，也没有把她继续留在那张四人餐桌上。
黎檀正好从会议室里出来。她听见最后一句，只看向林絮。
“公开复盘我已经参加完了。”
“私人餐叙没有经过我确认，请从我的日程里删掉。黎绍庭先生那边，我自己说明。”
林絮应下，没有再问。
黎檀也没看霍衍深是什么反应。她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向钟渊说了下一版修订的截止点，便抱着材料离开。
像她退出的不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竞争。
只是一项从来没有得到本人同意的私人安排。
季落微胸口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下来一点。
她低头摘临时证，挂绳却勾住了耳后的一缕头发。她心不在焉地扯了一下，头皮立刻被带得发疼。
“别拽。”
霍衍深走到她面前。
季落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按住塑料扣，另一只手把缠进去的发丝一点点拨出来。指节擦过她耳后，停留不过一瞬，呼吸却离得很近。
她站着没动。
霍衍深把最后一根头发解开，便退回原来的距离。
“好了。”
季落微把临时证攥进手里，耳后莫名有点热。
“你刚才拒绝得还挺快。”
“上午已经想好了。”
“那为什么不在茶歇的时候说？”
“当时还在评审中。”霍衍深看着她，“那时候说，像故意说给你听。”
季落微心口轻轻一撞。
她差点就要问，那现在是不是说给我听的。
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们还在暂停期。黎檀也没有做错任何事。阿深拒绝一顿饭，不等于她现在就能问一个复合答案。
霍衍深看了一眼时间：“四点的电话？”
“三点五十以前回去。”
“还有二十八分钟。”
“我叫车。”
“好。”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安排，只陪她走到电梯口。
季落微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以前，仍能看见霍衍深站在原处。黎檀留下的两项修订已经被他夹回材料里，最上面那页还露着一点新的责任栏。
她确实因为那句“不参加”松了一口气。
可她也比上午更清楚，黎檀并不是一顿饭取消以后，就会从阿深的工作里消失的人。
霍衍深尊重黎檀，不是因为她不重要。
恰恰是因为，她确实值得一份完整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