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十一间公司的归还登记表交给律师,扶住父亲没受伤的左臂说道:“爸先去医院,汇隆这边由律师守着,谁碰红册和股契,名字都得进交接簿。”
“我挨的是皮肉伤,还能回银行看账。”
娄半城撑着椅背想要起身,右袖又渗出血来。
娄晓娥抬手抵住椅背:“十一间公司已经拿回来了,您再把血留在这里,医生准把我当成不孝女。”
她转头看向六叔:“劳您送我爸去诊所。”
娄半城拗不过她,只能转向林跃:“十九家一起发难,后面少不了汇丰牵头,别只看它们送来的数字,同业账从来都有两边。”
“娄先生先去缝针,它们拿总额吓人,我就照总额把两边账摊开。”
林跃将红册分开,把其中半册递给娄晓娥:“真半册交给晓娥,汇隆档案封存完毕以前,请麦克弗森留在经办区,把封存单签完。”
麦克弗森扶着桌边说道:“汇隆已经拒绝办理罗绍棠的转让,我继续留下,没有法律依据。”
娄晓娥接过那半册红册,逐项核对汇隆签收页:“你可以走,签收页会和缺页清单一并送进法庭。”
她翻过一页,抬眼看向麦克弗森:“娄家的律师会问你,十年管理费究竟买了什么。”
麦克弗森拉开椅子,重新坐回经办桌旁:“我等会计师封完档案。”
汇隆会计师在首批封存清单上签名后,娄晓娥将红册锁进律师的手提保险箱,只带走一份签收副本。
福特停在华商银行后门时,清算室书记员已将十九份通知誊成三套。
包玉刚与董浩云守在长桌两侧,霍英东带着两名会计核对到期日,四次复核全落在同一个总数上。
“账合过四遍,总额一千七百四十万,汇丰四百八十万,远东商业银行二百二十万,余下十七家合计一千零四十万,全部限在十点前付清。”
包玉刚把汇总表递过来,林跃没有伸手:“原始票据呢?”
“十九家只送了通知副本。”
霍英东将承兑登记挪到桌边:“三百零六万下周到期,一百二十二万写明见票付款,原件仍扣在对方手里。”
他点了点最后一栏:“另有一张一百二十万的船贷本票,沿海银行与汇丰各报了一遍。”
娄晓娥脱下外套,将染血的袖口折进衣身,随后坐到清算席右侧:“背书链在谁手里?”
“沿海三日前把本票背书给汇丰,付款权应当随原件转走,可沿海的通知仍把这笔钱列在自己名下。”
“通知退回去,原件到了再谈。”
娄晓娥把那份通知推到一旁:“沿海拿不出本票,先扣一百二十万,汇丰也要补齐背书页。”
她指尖点在重复列账的数字上:“用过的船票尚且要剪角,一张本票想收两回钱,华商没这么便宜。”
会计将三项扣减写在纸边:“一千七百四十万减去三百零六万,再减一百二十二万和重复的一百二十万,今天能提示付款的是一千一百九十二万。”
包玉刚对照保险柜现金表:“金库现款和即期存款合计六百一十二万,按一千一百九十二万全额付,缺口五百八十万。”
他将现金表翻到下一页:“一旦全部付清,正常提款也会受影响。”
“先别忙着替它们付钱。”
林跃拉过航运汇票登记册:“把华商已经贴现的航运汇票,受托代收的十一家公司货款,还有四海物流交割后应划入华商的仓单结算全翻出来,凡是今天到期的,按付款行分开列。”
董浩云查过船务账:“汇丰代收的运费一百九十万,远东商业银行扣着油料公司的结算款八十六万,沿海银行有两张到港提单货款,合计七十四万。”
另一名会计接上数字:“十九家今天应付华商的承兑汇票四百三十六万,代收未划款二百零八万,往来账户即期余额二百二十四万,合计八百六十八万。”
尾数报完,娄晓娥提笔在两个总数下方写出差额:“若十九家同一时点交收,华商今天净流出三百二十四万。”
包玉刚扫过十九份通知:“它们未必肯把八百六十八万放进这一轮,昨夜的通知只催华商付款。”
“那就走总额交收。”
林跃合上账册:“八点,它们拿走一千一百九十二万,十九名递票员同时去各家柜台收八百六十八万。”
他看向清算室书记员:“哪家把到期票据拖进下一周期,清算室就出拒付通知。”
霍英东合上总账:“退票记录一挂,船东和货主便会去找代收行,汇丰想抽走华商的现款,也得先接住客户的追款。”
“现金仍要备足,十九家若扣住八百六十八万,华商不能跟着关柜台。”
娄晓娥将凯瑟克的赔偿协议移到律师面前:“托管项下的到期收款权,能转出六十万英镑吗?”
银行律师查过附件:“协议不禁转让收益权,不过拆成三份后,托管行必须书面确认分账指令,三位受让人才可在七日后直接收款。”
“六十万英镑按十六兑一,折合九百六十万港币,九五折出让,今天能回九百一十二万。”
林跃示意律师起草三份受让书:“包先生,董先生,霍先生各接二十万,托管行确认后再汇款。”
董浩云核过条款:“赔款已经进托管户,七天后只认托管行付款,这份收益权比普通船贷省事,我接。”
霍英东报出汇款账户:“我的二十万也接,确认电报一到,我的人立刻汇款。”
“余下二百四十万英镑留在华商,七天折掉四十八万港币,今天这笔费用该记在怡和头上。”
包玉刚在受让书上签下名字:“我的二十万照办。”
娄晓娥核对三份文件的印鉴与账户:“分账指令与转让通知一起送托管行,确认回来再放款,谁卡汇款,名字就进今日清算记录。”
七点零八分,托管行回电确认三份分账指令。
十二分钟后,三笔资金先后进入华商往来账户,可动用现金升至一千五百二十四万港币。
包玉刚将最后一张回执摆到桌面时,玻璃门外来了十九名银行代表。
走在最前面的乔治·贝内特没有递出债权原件,只将一份昨夜签署的同业清算通告放上长桌。
“华商银行在同业联盟内的净额结算资格,自六点起暂停。”
贝内特按住通告:“华商须按总额清偿全部到期款项,成员行对华商的应付款顺延至下一周期。”
林跃看过通告日期:“你们今天要取走一千一百九十二万,欠华商的八百六十八万却要延后。”
“这是十九家成员行共同作出的风险决定,华商可以拒绝,拒绝便视作未能完成同业清算。”
娄晓娥将通告末页转给贝内特,送达栏仍旧空着:“通告昨夜签,六点生效,七点二十分才送到,送达栏现在还空着,凭什么倒填华商违约?”
“紧急风险处置无需提前送达。”
林跃把十九只票据袋逐一排到桌面:“按你们定的总额规则办,十九名递票员已经在楼下。”
他的手掌停在最后一只票据袋上:“八点一到,这些票据会送到各家柜台,哪家拒付,哪家的客户先收到拒付通知。”
贝内特没有收回通告。
门外铜钟敲过七点半,清算室书记员把双向总额交收确认书送到十九人面前,签收栏没有一个名字。